浅灰雾上来的那刻贾富贵正在试着闭眼调息。他感觉到空气变沉了,像是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正在缓慢地压下来,把周围的声音和光线都截断了一层。
他睁开眼的时候雾气已经围过来了,不是那种深黑色的厚雾,是浅灰色的,薄薄的但带着一种黏稠的质感,粘在树皮上、苔藓上、他的衣袍上。
没有画面。他等了一会儿,雾气没有展开任何幻境,只有声音从雾里传出来。
温园修在喊他,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像是有人站在无数个位置用同一个嗓门喊同一个名字,那些声波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浑浊而绵密的声墙,每一个音都在被重复播放——富贵,富贵,富贵,像是有人把这两个字录下来之后在不同的时间点同时播了出来。
贾富贵认出了那个声音,是温园修的。但他很快发现那些喊声的节奏不对,每一句都比正常的语速慢了半拍。
他抬手捂住耳朵想把那些声音挡住,手掌贴住耳廓的瞬间雾里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而是从掌心渗进来的。
那些声音穿透了他的手掌、皮肉、骨头,直接在他的脑子里回响,温园修的声音在脑海深处碎成了零散的片段。
最后一句完整地抵达了他的意识:“富贵,别回头。”然后雾气开始散了,从边缘向中心缓缓退去,像是被风吹散的烟灰一样,贴着他的肩膀和后背滑过,然后消失在树干的阴影后面。
他放下手,周围重新恢复了安静,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他站了一会儿没有动,最后那句
“别回头”不是幻境给他编造的,那确实是温园修的声音。只是那句话到达的时间比它应该到达的时间晚了一些,像是有人把它截住了然后才放出来。
俞静心那边,她跨过一片干裂的泥地时脚踢到一块黑色的石头。石头不大,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发亮,像被水冲刷过很多次。
她弯腰捡起来打算顺手扔到路边,但手指触到石头表面的时候掌心里传来一阵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把石头翻过来,石头底部刻着一个名字,笔画细密工整,像是用尖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然后被反复摩挲了很多年,边缘已经磨得圆润了。
那个名字她反复看了好几遍,确定自己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见过这两个字。
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没有缘由没有铺垫没有触发,就那么顺着脸颊流下来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脸,指尖湿的,才意识到自己哭了,但哭的时候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身体自己在替她哭。
她蹲在原地握着那块石头,把那个名字又读了一遍,它刻得很深,像是刻字的人非常用力地想让它永远留在这块石头上。
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对这个名字产生反应,但她的身体在看到她名字的瞬间给出了明确的回答——它记得。
她把石头握在掌心里站了一段时间,风从她身边过去的时候把她脸上的泪痕吹干了,她把石头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平整的,没有任何文字。
她低头看着石头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了原处。不是扔,是弯腰轻轻放回泥地上的,放回她捡起来时那个位置。
她站起来转身走了一段路,走了大约十几丈后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还躺在原地,深色的表面在灰白的光线下反着一小片暗光。
她回头继续走,走了几步之后没有再看,但那个名字像一块被刻进脑子里的印记,比她想象中留得久。
她不知道那个名字属于谁,但她的身体记得,而且在替她记住的同时把那种记忆用眼泪的方式传给了她。
也许不是她自己的记忆,是万毒仙魔体的某任宿主的残留,那个人在很久以前的某个时刻曾经握着同一块石头,曾经为同一个名字流过泪。
她走了一段路之后没有再想那块石头,脚下的路重新变得干燥起来,风也换了方向。
她把纯沟剑重新挂稳,继续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