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金丝从裂缝里飘出来钻入贾富贵的丹田之后,大爷的纸页猛地亮了一下便暗了下去,像一盏被风吹了一下又稳住火苗的油灯。贾富贵闭着眼内视了很长一段时间,确认那根金丝没有跟大爷发生排斥,没有在经脉里留下灼痕,也没有在他体内引起任何排异反应之后,才慢慢退出内视状态。他靠着枯树干喘了几口气,后背上那层冷汗还没有完全干透,贴着衣袍的布料凉飕飕的。他习惯了每次发生什么新变化之后都跟二爷确认一下状态,于是本能地把意识往二爷的方向探了过去,想递一句话,问问它有没有注意到那根金丝带来的变化。
二爷没有亮。
贾富贵等了一息,又等了一息,又等了好几息,确认自己不是太着急看错了之后把意识重新沉回丹田深处,对着二爷那页纸的位置又道了一遍,这次更慢更清晰,就像一个人站在门外面敲门然后报了名字。那页纸静静地悬在丹田的一侧,表面没有任何金光浮动的迹象,边缘暗淡,上面那些蝌蚪文字也没有任何动静,全都静止不动地贴伏在纸页的表面上,像是睡着了或者故意装作睡着了。贾富贵在丹田里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退出来,他换了种道法又试了一次,问二爷是不是听到了那根金丝落地时的声响,是不是感应到了枯树裂缝合拢之后那片区域的气场变化。没有回应。他又换了个角度,问它是不是被大爷那边那阵突然的亮光惊到了,需不需要他做点什么。还是没有回应。
他把意识收回来了一些,把身体调了个坐姿,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靠在树干上,把呼吸重新调匀,闭着眼等待了一小段时间,然后第三次沉入丹田。这一次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把自己的意识轻轻放在二爷那页纸前面,像一个在门外等人开门的人站在那里不敲不喊也不走。他在丹田里站了大约一顿饭的功夫,二爷那页纸始终保持着完全的沉默,连一丝最细微的金光都没有闪烁。贾富贵没有强迫,他在确认了那张纸页本身没有受损,没有变暗,没有裂纹,没有那些代表“出了事”的迹象之后,就安静地把意识收了回来,退出了内视状态。
他没有立刻再试,也没有追问,靠着树干看着枯树的方向坐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放在自己的手背上,看着道玄神体的纹路在皮肤下面缓慢地游动着。他等了整整一夜,中间多次闭眼内视,二爷始终保持着那种完全的沉默,像是一扇被合上了的窗户,窗纸还在,但没有透光。天亮前最暗的那段时间里,二爷忽然亮了一下。那是他等了一整夜之后第一次看到它发出任何光,他立刻把全部注意力集中过去,那个亮光极其短暂,像是有人从门缝里伸出一根手指往外探了一下温度然后缩了回去。蝌蚪文从那页纸上浮起来,排了三个字,笔画比平时窄一些,像是刻意收拢了字体大小:“它在听。”然后灭了,恢复成了之前的沉默状态,没有再亮,没有再排出任何字,像是那三个字已经是它能冒着风险道出口的极限了。
贾富贵盯着那三个字的余影看了很久,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好几遍,“它”指向的东西不是他之前猜过的任何一种,是另外的东西,比枯树更大、比大爷更远,可能比绝望森林覆盖的范围还要大。他在心里问了一句“谁在听”,二爷没有回应。他又等了一会儿,二爷彻底安静了,那张纸页维持着那种沉默的状态,像是连呼吸都要放轻了才能不被某双耳朵听见。他没有再继续追问,把那个问题收起来放在心里。
俞静心赶路的时候习惯性地伸手摸了一下项链。这是她在路上养成的动作,每隔一段时间就摸一次,确认那团光还在,确认温度正常,确认吊坠没有异常。但那一次她摸上去的时候触感不对了。她停下脚步把项链从衣领里掏出来托在手心里,吊坠表面泛着一层凉意,不是那种被晨风吹过的凉,是那种像从内部渗出来的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吊坠里面慢慢地把原本积蓄的温度抽走了。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吊坠的外观没有任何变化,光还在里面亮着,依然稳定地指向南方,但裹着那团光的材质已经冷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她把吊坠攥在手心里,把双手合拢成一个杯状捂住它,用自己的体温试图把它重新捂暖。等了一段时间之后她松开手又摸了一下,温度没有回升,反而继续在下降,那种凉意像是一条正在缓慢扩展的裂纹一样从吊坠内部向外渗透。她往里注入了一丝仙力想让那层冰裂纹停下来,仙力进入吊坠之后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没有产生任何效果,温度仍然在持续下降。她停止了仙力输入,把它贴回自己胸口的位置,隔着一层衣袍感受着它正在降下去的温度。降了一段时间之后它停住了,在某个比正常温度低了很多但没有继续降到冰点的位置上停了下来,不再下降也没有回升。像是连接两端的信号通道还在保持畅通的状态,但传导效率被什么东西严重削弱了,热量过不去,只有光还能勉强亮着。
她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把吊坠重新放回衣领里贴身放着,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贴在最靠近皮肤的地方。她不知道那条正在被冻住的连接线还能撑多久,不知道它会不会在某一天彻底冻住然后断开,但她知道那条线现在还在连通着,还能确认对方就在那边,光还没有灭。她走了一段时间之后又把项链摸出来看了一眼,光还在亮着,吊坠的温度停在了那个略低的位置上,没有继续降也没有回升,像是某双手在切断了大部分热量之后留了一根细丝在那里维持着最后的连通。她把项链重新塞回衣领里,加快了步子。那根被冻住了一半的线正在提醒她,时间可能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充裕,那条线可能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压缩,能撑过多久她心里没有底。她不知道那条线被完全冻住之后会发生什么,但她不打算去验证那个答案。她走得更快了,风从她身侧刮过去带着干燥的沙土气息,像是连路边的空气都在替她催着自己再快一点。远处地平线尽头正在缓慢地改变着颜色,像是有一层灰白色的幕布正在从那道裂缝的方向朝她这个方向铺过来。她加快了步子,项链贴着她的胸口,那团光还在亮着,像一颗被攥在她心口前的星子正在替她照那条越来越窄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