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观海那句“跑得比兔子……”还没说完,话头就断在了嗓子眼里。
树林边缘,八个人扛着一口棺材走了出来。长袍马褂,瓜皮小帽,标准的清人商贾打扮,每个人都是一手扶着肩上的棺木,一手撑着一把油纸伞。
陈观海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在看戏。
八人步伐整齐,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几乎叠成了一个,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节拍上。走到距陈观海三丈开外,他们同时停步,将棺材稳稳放下。垂直摆放,像一根立着的柱子。
伞面始终没有合上。
陈观海低头拧了拧衣袍下摆的积水,脸上挂着一点懒洋洋的哂笑:“晴空万里的,打什么伞。故弄玄虚,要不要我给你找个好墓地直接埋了?”
八个人没有接话。他们分列两旁,动作齐整如拆一件礼器。两人上前,一左一右,将棺盖向外拉开。
棺木是西洋形制,漆成深棕色,边缘镶着黄铜包角。棺内衬着暗红色丝绒,一个人直直地竖躺在里面。
六十岁上下的洋人。胸前放着高筒礼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苍白如银。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深灰色燕尾服,领口系着暗红色的领结,胸袋里露出一角叠得齐整的白色手帕。左手戴着白手套,捏着一根象牙头手杖,右手搭在腹前,拇指上戴着一枚镶了黑宝石的戒指。
一张脸棱角分明,颧骨高而窄,鼻梁挺拔,下颌线条利落。眼睛闭着,仿佛在睡觉一般。
整个人像一幅刚从画框里走出来的老派贵族肖像,带着一种与这荒山野岭格格不入的体面。
然后那双眼睛睁开了。
灰蓝色的瞳孔透着看透人心的光芒,照亮了那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
“陈天师,你好。很高兴见到你。”
官话。虽有口音,却流利得不像一个初学之人,每个字的轻重音都踩得准。
陈观海站在原地,拧衣袍的动作没停,只是眼皮抬了一下,目光从那个洋人脸上扫了一遍,又落回自己衣摆上。
这几日见的怪事多了,一个洋人会说中国话,已不值得大惊小怪。这帮人在中国经营少说几十年,出几个中国通也属天经地义。
他拧完了衣摆,往前走了两步,歪着头打量了一下那口竖立的棺材:“不知道阁下是?”
那洋人从棺中迈步走出,靴底落在草地上,无声无息。他依旧站在树荫里,没有踏进阳光半步,嘴角噙着一抹温文的笑意。
“在下,以西结·莫里斯。是——”
“打住。“陈观海抬手止住了他。
然后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在那八把纹丝不动的油纸伞上停了一瞬,“以西结,我猜一猜你的身份,你是宝顺洋行的人。不,准确地说,应该是颠地洋行的人。”
“放肆!”
左侧一个抬棺人猛地跨前一步,声音又冷又硬,“莫里斯先生的名讳,也是你——”
以西结抬起右手,那人的话便戛然而止,躬身退回了原位。
“没关系。”以西结的声音温和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叫名字更亲切。况且陈先生有这个资格。”
陈观海嘴角一扯,目光在那退回去的抬棺人身上刮了一下,又落回以西结脸上:“果然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方才我猜你是颠地洋行的人,还没回答我对不对。”
说话间他已又往前挪了几步,距那片树荫不到两丈。
那八个抬棺人同时横移一步,像一堵人墙挡在了以西结前面。步伐之齐整,连摆出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以西结笑着摆了摆手,让那八个人微微退开半寸,露出他半边身形:“我确是颠地洋行的代表。陈先生突袭的伎俩,对有准备的人是起不到作用的。“
陈观海停下了脚步,看着面前这堵人墙,又看了看人墙后面那个始终没有踩进阳光里的洋人,双手抱臂。
“你见我这么大阵仗,不是只为聊这些吧?“
以西结的笑容没变,但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深的东西。他将手杖换到左手,右手从胸袋里取出一只金色的怀表,拇指轻轻一按,表盖弹开。
表盘是珐琅烧制的,蓝底白针,指针正在不紧不慢地走着。边上还有日历窗,这块怀表就值千块银元。
他揭开表盖看了一眼:“陈先生,据我所知,你的阳寿不足三个月。一寸光阴一寸金呀。”
随即抬眼看着陈观海,声音不高不低,“如果你同我合作,我可以送给你永生。”
陈观海看了他两息,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就跟你一样?白天躲在棺材里,或者只能待在见不到光的地方?“
他偏头朝身后那个溶洞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或者说,更低级,像里面的伏尸一样?”
以西结摇了摇头,那动作像一个老师在纠正一个犯了小错的学生:“陈先生,初拥也是分等级的。里面那些,不过是最低级的动物罢了。我是血祖的后裔,岂能与那些低等初拥相提并论?”
他拍了拍手。
最左侧那名抬棺人应声走了出来,脱离树荫,踏入阳光之中。他将油纸伞缓缓收起,日光兜头照下。
陈观海的目光钉在那人脸上。
一刻钟。两刻钟。
那人的皮肤开始泛红,颧骨处浮现细密的灼痕,像被火苗舔过的纸边。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太阳穴上的青筋微微跳动,显然在极力忍耐。又撑了一会儿,他额角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灼痕从颧骨扩散到了整个面颊,皮肤表面隐约可见焦卷的细纹。
那人终于撑不住了,重新撑开油纸伞,退回了树荫深处。
以西结看着陈观海,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你看到了,陈先生。短暂的阳光炙烤并无大碍。除了这一点小不便之外,我们与常人毫无区别。吃饭、饮酒、交谈、思考,一切如常。唯一的不同,是时间的尺度。”
以西结抬起手中那只怀表,表盘在树影中泛着幽蓝的光:“普通人的生命,是按秒来计数的。六十秒一分,六十分一时,二十四时一日。七八十年便是一生,在时间的河流里连一朵浪花都算不上。”
以西结拎起怀表链,滴答滴答的声音随着链子的频率响着:“而我们血族的生命,是按百年、按千年计数的。你们用一辈子读完的书,我们可以用十辈子来读。你们花一生走不完的路,我们可以慢慢走。你们来不及看到的日出,我们可以看一千次、一万次。这世间所有的风景、所有的智慧、所有的美好,一个凡人的寿命根本不够去领略。但我们可以。时间,是血族最不值钱的东西。”
以西结指着那摆动的怀表:“陈先生,你只剩下两个多月了。你能在这两个多月里看到什么?做完什么?等你死后,你的那些朋友,你的道统,你的未尽之事,谁来替你完成?”
陈观海的目光落在那只怀表上。蓝底珐琅表盘上的指针还在走,一格一格,不紧不慢。脚步一步一步不由自主地往前移动。
“长生不过是最简单的事。”以西结的声音充满了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