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西结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暮钟下的耳语,“你只需要付出微不足道的代价。“
陈观海喉结微动,嘴唇翕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在怀表上舍不得移开。
以西结脸上露出了温和而笃定的微笑,像一个老人在对一个迷途的孩子说“跟我来”。
以西结的嘴还在动,声音变得更加轻缓:“每日吸食少许鲜血,把别人的生命力化为自己的。那些犯法的坏人,够你吸食的,不需要有任何道德负担。你依然可以做你的天师,做你的好人,只是——你的时间不再有尽头。”
他的嘴在说话,但嘴角正在缓慢地拉开,上下各两颗犬齿从牙床中探出,尖端细白如骨针,在树影中泛着微光。
整张脸也从方才那个温文尔雅的老派贵族,一寸一寸地沉下去,颧骨凸得更出,眼窝陷得更深,灰蓝色的瞳孔里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底色。
魔鬼在低语。
“丢下你的宝剑。”以西结说。
陈观海右手搭上剑柄,拇指按在卡簧上,停了一息。然后手指松开,剑鞘滑落,星斗剑连鞘落在草地上。
“敞开你的衣襟。”
陈观海抬手,扯开衣领,外袍从肩头滑落,堆在脚边。
“发簪,取下。”
陈观海拔下束发的银簪,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银簪被他随手一放,落在衣袍堆里。
他往前走。赤着脚,踏在碎石和枯草上。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那八个人墙在他走近时向两侧退开,露出一条直通向以西结的通道。
灰鼠王从脱下的衣袍堆里钻出来,在布料间疯狂打转,吱吱吱的叫声又尖又急,像有人在拿针刺它的屁股。
它冲到陈观海脚边,咬住他的裤脚拼命往后拽,陈观海脚步不停,它被拖行了几步,爪子在碎石上磨出了血丝,终于松了口。
灰鼠王仰着头,看着那个赤脚走远的身影,发出一声绝望的吱叫。
以西结站在树荫深处,双臂微微张开,像迎接一个迟到多年的故友。那张已不似人形的脸上,暗红色的瞳孔映着陈观海走近的轮廓。
“来吧,陈先生。你会是东方最伟大的血族。“
陈观海走到他面前,双臂张开,脖颈毫无防备地露了出来。他仰着头,目光空洞。
以西结·莫里斯低下头,獠牙对准了陈观海颈侧。他的嘴唇已经触到了皮肤,冰凉,带着血腥味。
就在獠牙即将刺破皮肉的同一刹那——
陈观海原本空洞的瞳孔猛地一缩,精光暴射。他微微后仰,双手虚张。三根银针不知何时已经夹在指间,像三条银色的闪电,直取以西结·莫里斯的双耳。同时右掌摊开,掌心一道朱砂雷符正在燃烧。
以西结·莫里斯毕竟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血族公爵。他在银针寒光乍现的瞬间本能地往后仰去,身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后撤了半尺。
“噗。”
两枚银针擦着他的耳廓飞过,第三枚却没能完全躲开。针尖没入左眼眶,整根银针刺入眼球,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啊——!”
惨叫炸开的同一瞬间,陈观海右掌已经拍了上去。
他掌心里还有第四样东西,是一道叠成方寸的符。
雷符。
符纸在掌心已经亮了,青蓝色的电芒从指缝间渗出,随着他一掌拍出的动作,轰然炸开。
掌心雷,正正劈在银针刺中的眼窝位置。
以西结的左眼眶里炸开一团暗红色的浆液,半边颅骨在雷光中剥落、碎裂、卷曲、飞散。森白的脑髓暴露在空气中,暗红色组织液从断裂的血管中喷涌而出,沿着他的脸颊、脖颈淌下来,将他那件精良的燕尾服前襟染成一片湿淋淋的暗色。
整个人摇摇欲坠。
“啊——!“
那惨叫已经不像是喉咙能发出的声音了,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裂开了。
以西结踉跄着后退,一只手捂着自己残破的左脸,指缝间不断涌出暗色的液体,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像要抓住什么支撑。
八个护卫同时动了。六个朝陈观海扑来,两个挡在了以西结前面,跪地,背朝主人,面朝外,像两面活人盾牌。
陈观海此时光着身子,迅速后退两步,将天罡星斗剑踢起,抬手抽出。
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出现了,光屁股天师对对战六血奴。一旁躲在衣服堆里的灰鼠王也不知道躲了,抱着前爪小脑袋来回跟着战斗移动。
那边以西结强撑着捧着摇摇欲坠的脑子,还完好右眼此刻只剩下一种混杂着剧痛和暴怒的神色。
“Kill him! Kill him now!”
(杀了他!现在就杀了他!)
命令从那张只剩半边的嘴里炸出来,漏风、含混,却暴戾得惊人。
然后他双手十只指甲像刀子一样,从两名护卫的后背刺入,前胸穿出。两颗心脏被他攥在掌心,还在跳,还在泵血,暗红色的血从指缝间淌落。
两个护卫没有惨叫,保持着跪地的姿势。双手将从自己胸腔里掏出的心脏,在主人手中取下,举过头顶。随即咽下最后一口气,在太阳的炙烤下化作两座跪拜的焦尸。
以西结将两颗心脏塞进自己残缺的半边头颅里,颅骨在蠕动,骨骼碎片重新排列、咬合、愈合。
皮肉在生长,从断口处往外蔓延,新的皮肤覆盖了旧伤,暗红色的组织液被新生的肌体吸收。前后不过十息,他半张脸的头骨已经愈合重生。
但皮肤、血肉依旧没有恢复,以西结仅余的右眼里翻涌着暴怒的血光。
“Two more!”
(再来两个!)
又是两个护卫跪倒,献祭,化灰。以西结的颅骨完全愈合了,皮肤也恢复了。伤处连一道痕迹都没留下,唯独那只左眼的空洞里,多了一团不断蠕动的暗红,始终没能长成眼球。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恨恨的说道:“陈观海。你等着。中国变成牧区时,我要让这里所有人都变成血食。这些都是拜你所赐。”
说完,他转身。
身后那件燕尾服的后背从接缝处撕裂,展开两片宽大的、蝙蝠翼般的膜翼,暗红色,薄如半透明的革质,阳光从翼膜背后透过来,能看见细密的血管纹路在膜中蜿蜒。
他腾空而起,翼膜完全展开。就在那片暗红色的阴影即将升过树梢——
“砰!”
枪声响起,沉得像一记闷雷。
以西结的身影在空中猛地一滞,胸膛炸开一团暗红色的血雾,在半空中拧了半圈,直直坠了下来。
“咚。“
他摔在陈观海面前不到十多丈远的碎石地上,那只完好的右眼里残留着惊怒与不可置信。
一个身影正从不远处的山丘上缓缓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