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在山林间炸开,余音未散。
以西结·莫里斯的身影在半空中猛地一滞,整个胸膛炸开一团暗红色的血雾。
“咚——“
他摔在距陈观海不到十丈的碎石地上。
陈观海反应极快,一脚踢起地上的天罡星斗剑,整个人随即掠过去,北斗长剑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光。
“呛啷——噗!”
剑出鞘人头离体,滚落在碎石上,还在向前滑行。以西结仅余的那只右眼圆睁着,瞳孔里残留着不可置信的微光。嘴巴张着,像要说什么。
陈观海一脚踩在那颗头颅上,脚底碾下去。“咔嚓“,颅骨碎裂,暗红色的骨茬和灰白色的脑髓从裂口中挤出来,在碎石上摊开一片浑浊的浆液。
剩下的四个血奴齐刷刷发出一声哀嚎,那声音像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拖得又长又尖。
他们的身体开始消散。从四肢末端开始,皮肤像被风干的纸一样卷曲、碎裂、剥落,露出下面的灰白色骨质。紧接着骨骼也开始碎裂,从关节处一节一节断开,化作细碎的白色粉末,被午后的山风一卷便散了个干净。
前后不过五息。
方才还气势诡异的八人一棺,如今只剩下一口棺材和八柄歪倒在地的油纸伞。
阳光直直照射下,以西结的头和躯体正在迅速变化。皮肤开始皱缩、焦卷,暗红色的液体从断颈处涌出来,在接触阳光的瞬间便蒸发成缕缕白烟。皮肉像被放在炭火上炙烤,一寸一寸地干瘪、焦黑、炭化。
陈观海低头看着那具正在迅速炭化的躯体,又用剑尖拨了拨残骸。
陈观海看到那支怀表,捡起来翻到背面。果然,表壳背面刻着一个六芒星,六芒星下方有一行细小的英文刻字:Dent& Co.。
果然是颠地洋行。
他直起身,将怀表揣入怀中。才抬起头,望向远处山坡上那个正朝这边走来的人影。
远处,一道身影正沿着山丘的缓坡走下来。
午后的阳光从侧面打在他身上,照出一身剪裁精良的浅灰色西装。
马甲是深蓝色的,领口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一头灰白色的短发修剪得整整齐齐。
等那人走得更近,陈观海看清了他的面孔。
五十岁上下年纪,高鼻深目,洋人,面容瘦削。下颌蓄着一道修剪整齐的灰白色短须,目光中带着一种商人独有的算计。
他腰间挂着一柄欧式佩剑,这种剑对战狼人的时候陈观海领教过。右臂夹着一杆双管火铳,枪身细长刻着繁复的炼金士花纹。火枪枪口朝下,枪托搁在臂弯里,一步一步朝陈观海走来。
陈观海认得这张脸。
来人是沙逊洋行中国区代表——所罗门·沙逊。
这事还要从去年说起,当时三大洋行联手抬价军火。渣甸(怡和)、旗昌、颠地(宝顺)三家坐地起价,将一杆燧发枪的单价抬到了白银二十五两。
陈观海作为太平军采购代表谈了半个月,三家的门槛都快踏破了,人家就是不松口。后来有幕僚说,上海有一家新从印度孟买过来的洋行,叫沙逊,价格低,货也足。
陈观海亲自去接洽,谈了三轮,每杆燧发枪报价十五两,比三大洋行足足低了十两。交货周期还短,签了合同一个月就能到货。
正是那次谈判,他结识了此人。所罗门·沙逊,沙逊洋行中国区的掌舵人。同时也知道了沙逊家族的一些根底。
沙逊家族是波斯犹太人,从巴格达流亡到印度孟买,在英属印度扎了根,做起了东西方贸易的生意。
这家洋行是新生代,崛起快,胃口大,有后台。进入中国市场就跟渣甸、旗昌、颠地三家老牌行抢饭吃。
沙逊越走越近,在距陈观海两丈处停住。他将双管火枪缓缓背回身后,然后张开双臂,十指张开,掌心朝外。那动作标准而舒展,像西方人之间久别重逢的拥抱礼。
“陈天师,你好。”
陈观海看着对方那张笑容满面的脸,抬起左手,手掌朝外,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沙逊,我可没有光着屁股跟人拥抱的癖好。”
沙逊摊开双手,耸了耸肩,脑袋微微朝右一偏,嘴角挂着那抹笑意,果然收了脚步站在了原地。
陈观海也不避讳,就在沙逊的注视下弯腰捡起方才脱下的衣物。一件一件穿上,动作不紧不慢,并没有赤身裸体被人注视的慌乱。
沙逊也没闲着,从腰间抽出一把银质小刀,蹲到那堆以西结化成的焦炭旁。刀尖在碎骨与灰烬中拨了拨,挑出一枚变形的银弹头。
沙逊用拇指和食指捻起弹丸,在衣摆上擦了擦,然后将弹头收回上衣口袋。
陈观海一边穿着外袍,一边看着沙逊抠银弹,嘴角忍不住扯了一下:“沙逊你一个大洋行的老板,你还差这点钱?”
沙逊将银刀也收了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身。微微耸肩,嘴角笑意更浓:“陈先生,犹太人见到钱怎么可能不捡呢?尤其是自己的钱。”
他拍了拍自己的口袋,说道:“金钱是犹太人在这世上唯一的护照。没有它,我们在哪儿都是流浪者。有了它,我们可以在任何地方落脚。所以每一枚银币,都是我们的一寸故土。”
“行了,不跟你扯没用的。”
陈观海系好最后一根衣带,抬起头看着沙逊,“所罗门·沙逊,你不在上海待着,来南京干什么?这里面……也有你的事?”
沙逊朝地上那摊黑灰和碎骨扬了扬下巴,说道:“我听到一些风声,说三大洋行背后那些'暗黑议会'的生物,想在中国设立一片牧区。所以就过来看看。”
“看看?牧区?”陈观海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沙逊的手指划了一个圈,“他们会像放牧牛羊一样放牧人类。你们种地、做工、繁衍,他们则定期收割。你们的生命、鲜血、劳力,全是他们的产出。暗黑议会看中了这里。”
陈观海盯着他看了两息,没有接这个话茬。直奔主题:“暗黑议会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