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丝毫不知道自己差点成为管理细川氏眼中猎物的宗信禅师一行人,在安顿好物资后,一刻也没有停歇,立刻开始奔走了起来。
主公山名义光交给他的任务,是求取那对山名家统治极为重要的大宰帅一职。
这关系到山名家统治九州的法理基础,绝不容有失。
于是歇息一晚后,宗信禅师立刻便带着水军大将小六郎,弥七,以及几个小沙弥,开始在京都积极奔走。
此时,位于京都上京区,被残垣断壁包围的天皇御所内,却是一副令人不忍直视的破败景象。
此时后奈良天皇居住的这处大御所内,经过战乱的破坏,大火的焚烧,许多宫殿早已坍塌。
杂草在庭院中疯长,连御所的围墙都倒塌了许多处,只能用竹篱笆勉强遮挡。
若非正门口还有几名衣甲破烂,手持生锈长枪的“泷口武士”,在有气无力地站岗,简直难以相信这就是日本最高统治者的居所。
在御所深处的一间名为清凉殿的偏殿内,第四代后奈良天皇,正跪坐在有些发黑的榻榻米上奋笔疾书。
他身穿一件用上等湖州丝绸制成的黄栌染御袍。
这套还像样的日本天皇的日常服饰,还是天文十一年山名义光第一次上洛时送来的贡品。
若非这件衣服,他恐怕连见人的体面都没有了。
此时的天文十三年,后奈良天皇今年已经四十八岁。
由于常年的营养不良和拮据的生活,他整个人显得十分清瘦,身材单薄矮下,眉宇间更是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愁苦。
此刻,他正手持毛笔,在一张张和纸上认真的抄写着《和汉朗咏集》中的一句和歌诗句。
“古野清泉,虽已温淡,知其本心者,方来汲取。”
这是一首平安时代著名和歌诗人清原深养父的和歌词句。
抄完这句,他又用一手精熟的汉字,开始抄录白居易的那首《过元家履信宅》的日语和歌译本。
“落花默默无言,辞别枝头,流水本自无情,径自淌入池中。“
这本诗集中,全书大量摘录着白居易等唐代诗人的诗篇,同时也收录着日本平安时代的著名汉诗,以及少量和歌,是平安贵族宴会上 “朗咏” 吟唱用的佳句集。
在这个天文年间的战国时代,日本皇室的经济状况已经彻底崩溃。
由于各地大名不再缴纳赋税,而且原本那些设置在地方上的皇庄,大量被地方大名和豪强们占据,朝廷已经彻底失去了经济来源。
后奈良天皇的父亲后柏原天皇,甚至因为没钱,推迟了二十多年才举行即位仪式。
后奈良天皇自己,也是靠着大内义隆等大名的施舍,才勉强完成了即位礼。
平日里,天皇和公卿们只能靠出卖字画,典当古物,出售官职,甚至丢脸到出租皇宫的空地,给农民种菜来维持生计。
而那些底层的宦官,宫女们则更惨,都是靠着给人帮佣,或者自己种菜,甚至卖春为生。
“陛下,您的字画已经写好了吗?外面有几个堺町来的商人,正等着收购呢。”
一名身穿破烂狩衣,面有菜色的老宦官,小心翼翼的拉开破旧的纸门,低声问道。
后奈良天皇叹了口气,搁下毛笔,将几张写好的色纸递了过去,叹息:“拿去吧,换些糙米和萝卜回来,再买些味噌。”
“朕的典侍(皇后)和妃子,孩子们,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赶紧去换了钱买点米回来吧。”
老宦官见到几张色纸,顿时一喜,连忙接过退了出去。
“哒哒哒!....”
而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打破了清凉殿的宁静。
“陛下!大喜事!大喜事啊!”
人未到,声先传。
御所外,一名身穿破旧直衣,头戴乌帽子的公卿阵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喊道。
此人乃是朝廷的重臣,官拜权大纳言的万里小路惟房,同时也是后奈良天皇的典侍,万里小路荣子的亲哥哥。
“万里小路卿,何事如此惊慌失措,这成何体统?”
虽然穷的要尿血了,但后奈良天皇看到万里小路惟房的失礼模样,依然皱了皱眉,拿出天皇的威严训斥道。
“陛下恕罪!”
万里小路惟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脸上却洋溢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他大声道:“是山名家!肥前国的山名义光,又派人上洛了!”
“听说这次他们带了不知道多少的银钱和粮食进京,光是运输的大船,就有好几艘。”
“船上不仅有无数银钱,粮食,还有进攻给御所的无数的南蛮奇珍和明国丝绸。”
“此刻!....此刻.......使团已经住进了本能寺!”
说完这一长串话,让一连跑了几公里来报信,午饭都没吃的万里小路惟房,差点一口气喘不过来,此时只能扶着门框一直大喘气。
“纳尼?!”
后奈良天皇闻言,顿时惊得猛地站了起来,连案几上的墨汁打翻了,都未来得及心疼。
山名义光这位九州的大名又进贡了!
这对于如今穷得叮当响的朝廷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啊。
天文十一年五月,山名义光那次上洛送来的钱粮,足足让天皇和公卿们过了大半年的好日子。
后奈良天皇甚至用那笔钱,给自己的长子方仁亲王,也就是即后来的正亲町天皇,补办了拖延已久的成年礼。
但时隔近两年,那些钱粮早就吃光用尽了。
京都的公卿和天皇一家,又恢复了顿顿喝稀粥,就着咸梅干度日的寒酸生活。
“快!立刻传旨!宣山名家的使者进宫觐见!”
后奈良天皇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大米和金灿灿的铜钱在向他招手。
“陛下且慢!”
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紧接着,几名五摄津家族的公卿也气喘吁吁的从门外鱼贯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