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出现在破费咖啡门口的时候,排队的人还没散尽。他混在队伍里,穿一件灰扑扑的短夹克,低着头看手机,像任何一个来蹭免费咖啡的普通人。但陆江流注意到了他握手机的姿势——拇指一直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按下去,像是在演"我在看手机"这出戏。
简俭也注意到了。他从咖啡机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第三个。灰色夹克,站姿偏左,重心放在右脚上,像是随时准备转身走。"停顿了一下,"他膝盖在抖。"
"紧张。"
"看得出。"
轮到周远的时候,他没有跟店员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放在吧台上,推过去。店员看了一眼陆江流,陆江流点了点头。店员把纸条收进围裙口袋,说"您稍等"。
周远被领进吧台后面的小隔间——原本是储物间,陆江流放了张折叠桌和两把椅子,用来处理账目和偶尔的秘密谈话。他坐下的时候身体绷得像一块刚拆封的三合板,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发白。橘猫跟着溜进来,蹲在桌角,歪头打量他,尾巴轻轻扫着桌面。
陆江流没有立刻坐下。他靠在门框边,先把门关上了,然后才走过来坐到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折叠桌,桌面上有一个空纸杯,一支没盖笔帽的圆珠笔,还有半包没拆封的饼干。
"你喝什么?"
"不喝。我待不了多久。"周远的声音比陆江流预期的小,像怕隔墙有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我来之前想了很多遍该怎么说,但现在坐在这里了,脑子全空了。"他深吸一口气,"我听小瓷说了你的事。她说你帮她妈修过操场,也帮她外婆整理过遗物。她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来你这里。"
"来我这里做什么?"
"做什么都行。擦杯子、扫地、搬货、看门——"周远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下一句话的分量,"我想离开韩省。但我不知道离开了之后该去哪儿。小瓷说,你这里有一条路。"
陆江流靠在椅背上,橘猫从桌角跳下来,蹲到他脚边。他看着周远,看了三秒,然后问了一句:"你离开韩省,是因为小瓷,还是因为你自己觉得不对?"
周远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个空纸杯的边缘,沉默了大约十秒。十秒里,陆江流的【情绪探测】捕捉到一阵密集的波动——恐惧、犹豫、某种压了很久的愧疚,以及最后一层薄薄的、像是"终于可以说了"的松动。
"两个都有。"周远抬起头,"我先觉得不对。然后遇到了她。"
"说说看。哪儿不对。"
周远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某件压了很久的事从胸腔里掏出来:"韩省最近一个月在做一件他以前从没做过的事——他让工程部的人把俭偶的所有核心数据打包备份,不留在江城,要送出去。我听了一耳朵,没敢多问,但我知道目的地——桐城。他说'节点关闭之前要把东西移走'。"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判断自己已经说到什么程度了,然后继续,"我不是技术岗,我不知道那些数据具体是什么,但我知道他以前从来不做这种事。他从来不留备份。他说过'俭偶只能有一份,多了就会失控'。但现在他在做备份。"
陆江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备份的方式?硬盘?云端?还是物理介质?"
"好像是硬盘。工程部的人搬了十二个硬盘箱进去,封条是我签的。我当时没多想,直到后来听他说'节点关闭'才知道那可能不是普通设备维护。"周远的声音更低了,"如果那些硬盘被送到桐城,俭偶的技术就会被平衡会拿到完整的副本。到时候就算你们在江城控制住韩省,平衡会还是能继续做俭偶。"
陆江流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周远,脑子里把这条信息拆成了几层:第一层,韩省在备份俭偶数据;第二层,备份目的地是桐城;第三层,时间节点是"节点关闭之前"——也就是他们从李省那里知道的那个倒计时。三层信息叠在一起,像三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卡住了。他开口说:"你把这件事告诉了我。韩省如果知道,你活不过今晚。"
"我知道。"周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但很快被他压了回去,"但我更怕的是——如果有一天他完成了俭偶,到时候我什么都没做,我以后不知道怎么面对小瓷。"他抬起眼,眼神里有种之前没出现过的东西,"我不是为了你来的。我是为了能配得上她说那句话。"
"哪句话?"
"她说——'如果你来,我不会后悔。'"
隔间里安静了几秒。橘猫跳上桌角,蹲在空纸杯旁边,用后腿挠了挠耳朵。陆江流伸手拿起那半包没拆封的饼干,撕开,推了一块到周远面前。"你以后要擦杯子,先把手练稳了。你刚才签字的时候,指印把快递单的复写纸都压透了。"
周远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确实还沾着一点蓝色的复写纸油墨。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是某种"被看穿了但还是松了口气"的表情。他把饼干接过去,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陆江流站起来,走到隔间门口,拉开门。外面的光涌进来,落在周远的肩膀上。"你今天先回去。什么也别改,什么也别删。该做什么做什么。等韩省问起来,你就说'中午去吃了碗面'。"
周远站起来,把剩下的饼干装进口袋。"他问的不是'中午吃了什么'。他问的是'你今天见了谁'。"
"那就说你在咖啡店外面站了十分钟,看了看免费咖啡的牌子,没进去。因为你不喜欢喝苦的。"
周远走出隔间的时候,经过吧台,简俭正在擦一只杯子。他没有看简俭,简俭也没有看他。但简俭擦杯子的动作在那一刻放慢了一拍——他在用余光确认这个人的步态、呼吸频率、转身时的角度,像是在给一个新入库的物件登记编号。周远走过吧台,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出巷口,消失在下午的人流里。
林小禾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白发在屏幕光里泛着银蓝色。"这就走了?他连咖啡都没喝。"
"他不喜欢苦的。"陆江流走回吧台后面,拿起那块被简俭擦了三遍的抹布,重新搭回水龙头上,"他以后有的是时间喝。"
简俭放下杯子。"硬盘的事,你怎么看?"
"韩省在做备份,说明他做好了随时离开江城的准备。如果他在节点关闭之前没能完成俭偶,他至少要把技术成果转移到平衡会控制的区域。"陆江流靠在吧台边上,双臂环抱,"十二个硬盘箱。按工程部常用的规格,每个箱子里装四块硬盘——四十八块硬盘。数据量足够把俭偶的全部技术文档、实验记录、生物样本数据打包三份还能再塞一些备份日志。"
林小禾倒吸一口气:"四十八块硬盘运到桐城……我们哪来的时间拦截?"
"不用拦截。拦截硬盘箱打草惊蛇。他要运,就让他运。但我们得知道他走的是哪条路线。"陆江流转过身,看着白板上"桐城"那个被画了三圈的名字,"如果走常规物流,他会用俭朴实业的通道。如果走非常规通道,他会用平衡会的节点网络。秦不疑那张地图上,桐城附近的节点分布图,你上次扫描了吗?"
"扫描了,但没细看。今晚跑一遍分析。"
"不急。今晚先关门。周远今天来,韩省的人一定拍到了照片。他回去之后,韩省那边会看到那张照片。接下来两天,韩省会观察周远有没有继续跟我们接触。如果周远不再来,韩省会认为他只是一次性试探。如果周远再来——"
"韩省会把他带走。"简俭接过话。
"对。"陆江流把猫从吧台上捞起来,猫在他臂弯里缩成一团,"所以周远短期内不能再来了。他得表现得像'只是路过看了一眼'。"
橘猫打了一个哈欠,把下巴搁在他肘弯上,闭上眼,呼噜声开始响起来。林小禾转回屏幕,键盘声重新响起来,简俭把最后一摞卡片码好,然后用干布把吧台台面又擦了一遍。窗外的阳光开始偏西了,把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青砖地上,像一条正在慢慢展开的墨线。
陆江流知道,那张照片现在应该在韩省的办公桌上。但他没有去想象那个画面。他抱着猫,站在窗边,看着巷口的方向,等太阳落下去。天色暗了,路灯亮了,巷子里只剩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