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哥！”
张胖子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拍在他肩膀上，手掌湿漉漉的全是汗，这一下直接把风听雪衣服肩头拍出个湿手印。
这胖子脸上的血色刚恢复了三成，嘴唇还有点发白，但八卦之魂已经开始熊熊燃烧了。
“你听说了吗？！刚才那个女队长——就那个短头发、开枪的——她在礼堂侧门把刘副校长给扣了！！”
张胖子压低声音，但演技太差，那声量周围四个人都能听见。
“铐子！真的铐子！银闪闪的那种！跟拍电视剧一模一样！”
风听雪脚步顿了一下。
“拘了？”
“拘了！！我听隔壁班一个刚从礼堂后面绕过来的男生说的！他被两个队员架到一辆黑色车上去了，那车跟个铁盒子似的，窗户都是黑的！”
张胖子越说越激动，额头上的汗又冒出来了。
“当时那俩队员押他上车，刘副校长的裤子——你敢信吗——裤子湿了一大片！”
风听雪愣了一下，然后默默脑补了那个画面。
一个平时在**台上西装革履、谈吐文雅、动不动就引用教育政策文件的副校长，被两个全副武装的勤务队员押着胳膊往密封押运车里塞，裤子还湿了。
场面确实有点太刺激。
“该。”
风听雪吐出一个字，没说别的。
寒假那次在西侧门看到刘副校长对接那批机器人时，苏清沅的眼神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张胖子还在旁边哔哔叭叭地补充细节，好像亲眼看见了一样，什么“铐子是不锈钢的”“刘副校长头发塌得跟落汤鸡似的”“郑队长全程面无表情像个冷面女杀手”——每一句都带着至少五成添油加醋。
宋伯宇从另一侧凑过来，表情没那么夸张，语气里有种“我早知道”的马后炮味道。
“其实我上学期就觉得刘副校长不对劲了——教务处的设备采购一直是他一个人签字，后勤那边好几批新机器入库都没走正规流程，我上次帮班主任搬器材的时候就发现货单和实物对不上。”
“你这会儿才说？刚才你不还是吓傻了？”
风听雪斜了他一眼。
“刚才那是不可抗力！谁看到机器人抽风还能保持冷静？除了叶凌霄那种变态——”
“行了行了，宋哥你别踏马的装了！走，吃饭去——”
……
中午。
食堂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糖醋汁混着红烧酱油的味道，头顶的吊扇开到最大档，扇叶嗡嗡作响，把热气从这边吹到那边，怎么吹也吹不散。
风听雪端着餐盘找到张胖子和林薇薇占好的位置坐下，盘子里是两荤一素——红烧鸡块、青椒肉丝、蒜蓉油麦菜，外加一碗免费紫菜蛋花汤，汤里飘着两小片蛋花，稀得能照出人影。
今天食堂的话题只有一个。
刘副校长被抓。
这个话题像病毒一样在每张餐桌之间疯狂传播，每个讲述者都在前一个版本的基础上添加了自己的想象和立场。
“我听说他吞了至少这个数。”
隔壁桌一个高三男生伸出五根手指，表情凝重得像在陈述某个惊天大秘密。
“五十万？”
另一个男生问。
“五百万！”
伸手指的男生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羡慕嫉妒恨。
“采购那批机器人，这里面随便抽一成就是几十万的回扣——我觉得五百万都算保守的！”
林薇薇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红烧鸡块，戳了好几下没送到嘴里，气鼓鼓地开口。
“刚才有主任说刘副校长跟那个什么研究院签了三年的独家采购协议，所有智能设备都从那一家买，连比价流程都没走完就签了字。”
她放下筷子，声音压低但压不住那股子愤慨。
“要是真吞了这么多钱，还买回来一堆会伤人的机器，那他就活该裤子都湿了！”
张胖子听到这个梗差点把米饭喷出来，捶着胸口猛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
“对对对！我听说他被押上车的时候腿软得站不住，两个队员一左一右架着，鞋都在地上拖出两道印子——啧啧啧，平时在**台上多威风啊，这会儿全完了。”
宋伯宇端着餐盘挤过来坐下，插了句话。
“教务处那边的消息，临时开了个紧急会议，暂停所有与那个什么智能研究院的合作项目，已经进校的这批机器人全部封存，等上面来人拆走。”
“拆走？直接拆走？”
张胖子瞪大眼睛。
“那之前说的‘智慧校园示范校’评选怎么办？刘副校长不是一直在推动这个吗？”
“人都进去了，还评个屁。”
宋伯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嘴角没忍住往上翘了一点点，看起来刘副校长倒霉这件事让他挺开心。
风听雪一直在安静地吃饭，筷子夹起一块红烧鸡块，嚼了两口，肉质有点柴，酱油味太重，甜味不够，食堂师傅今天大概心情不太好。
他听着周围七嘴八舌的讨论，心里却想起了另一件事。
寒假那次在西侧门，刘副校长对接那辆货车的时候，那些货车印着“天海市智能安防技术研究院”的字样。
这次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这个技术研究院在背后指不定有啥勾当……
刘副校长这种人，风听雪认为，在其中并不处于多么关键的环节，估计更多还是因为贪被当成工具人。
但外面的舆论——至少在今天食堂这些热议里——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刘副校长一个人。
风听雪喝了一口紫菜蛋花汤，汤有点咸，紫菜发得不够开，还有点沙。
他把碗放下，看了一眼窗外。
操场上阳光很烈，晒得篮球架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几个低年级学生在远处踢球，笑声被食堂的嘈杂声完全盖住了。
一切看起来好像都恢复了正常。
……
下午两点半。
天海市应急风险处理部，地下三层。
审讯室的荧光灯管发出低沉的电频嗡鸣声，灯光惨白，照得墙上那面巨大的单向玻璃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反光。
房间里只有一张固定在地面上的金属桌子、三把椅子、桌面上嵌着的录音设备和一台实时转写笔录的全息投影仪。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着某种根本散不掉的冷金属气息。
刘副校长刘仁济坐在椅子上，手腕上的铐子跟椅子的扶手固定在一起，手背上的青筋鼓得老高。
他已经换了身衣服——押运途中那身被汗水浸透的外装被脱掉了，现在穿着一件灰色的临时羁押服，领口有点大，露出半截锁骨。
头发塌在脑门上，眼镜歪了，左边镜片上还有一道明显的裂纹，是被押上车时撞到门框磕出来的。
郑璇坐在他对面，后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姿态冷静得像一台刚刚完成校准的精密仪器。
她身后的墙角站着秦烈。
皮夹克敞着拉链，里面是件深灰色的T恤，领口有点松，露出锁骨上那道旧伤疤的边缘。
他没坐，就靠在墙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在指节之间慢慢来回碾着，像在搓某种看不见的线索。
“刘仁济，天海市第七中学副校长，分管后勤采购、设备招标、信息化建设。”
郑璇翻开面前的一份档案，逐条念出他的任职履历。
“起任副校长以来，经你签字批准的设备采购合同共计十七笔，总金额约五百二十万元。”
“其中，与‘天海市智能安防技术研究院’签订的合同占十一笔，金额占比百分之八十三。”
她把档案合上，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手术刀般的精确——她在切割他，一层一层地，不急不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