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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适可而止

    冷光源的白炽灯在头顶发出微弱的电流滋啦声。

    刘仁济的心理防线,在郑璇把那份精确到多位小数点的海外账户流水拍在铁桌上时,像一座被抽空了地基的沙堡,轰然坍塌。

    “我说……我全说……”

    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梁往下淌,砸在灰色的羁押服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一大半的骨头,深深地佝偻下去。

    “是天海市智能安防技术研究院的……吴主任——吴建柏。”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声音哑得像砂纸在磨。

    “半年前,他主动找上我,说只要七中未来的智能设备由他们独家供应,每笔单子给我这个数的回扣。”

    他伸出三根发抖的手指。

    “寒假时候,这批机器人拉进仓库之后,吴建柏又派了几个技术员过来,说是给系统做‘底层安全升级’,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他们植入了什么异常程序!吴建柏跟我说,只是留个后台数据端口,用来收集学生行为习惯做科研样本的!”

    郑璇坐在桌子对面,漆黑的眼眸没有一丝波动,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这批设备不仅有七中,还有周边十三所中小学。”

    她语速极快,像是在下刀子,

    “谁给他的权限绕过市教委安全审查直接推向校区的?吴建柏在那边具体管什么项目?把你知道的,一个字一个字吐干净。”

    刘仁济张了张嘴,正要继续交代。

    桌面上,属于郑璇的内部加密通讯器,忽然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亮起幽蓝色的光,赫然显示着三个字:周砚山。

    站在墙角的秦烈,本来正漫不经心地捻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到这个名字,手上的动作猛地一僵。

    烟纸被他直接捏破,细碎的烟草漏了一手。

    郑璇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她抬起手,按下接听键。

    “周处。”

    通讯器那头,没掺杂任何情绪的低沉男声传了过来。

    “小郑,听说你今天在七中,直接把刘仁济铐回来了?”

    “是!现场机器人发生失控暴动,直接威胁上千名师生安全,刘仁济作为采购负责人,涉嫌重大贪腐并牵扯异端程序的植入,我刚才已经撬开了他的嘴,正准备申请对智能研究院主任吴建柏的调查令。”

    郑璇的背脊挺得笔直,语气冷硬,公事公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

    那三秒的寂静,让审讯室里的空气都跟着粘稠了起来。

    “适可而止。”

    周砚山丢出了这四个字。

    郑璇的呼吸微微一滞。

    “周处,这案子背后——”

    “背后的事,轮不到你越权来操心。”

    周砚山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抗拒的作风重压,

    “这件事的性质,就是刘仁济个人贪腐以及工作严重渎职!至于智能研究院那边嘛,市里其他部门会去协调处理调查,外勤处不要插手,把刘仁济的案子结了移交检察机关,就这样。”

    嘟——

    盲音切断了通话。

    郑璇坐在椅子上,握着通讯器的右手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没说话。

    但坐在对面的刘仁济,刚才那副快要崩溃的死狗模样,却在这短短两分钟里,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他听到了“周处”,也隐约听到了那句“个人贪腐”。

    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浑浊眼珠里,忽然就燃起了一丝诡异的、带着三分侥幸的希望。

    他知道自己要坐牢,但如果是个人贪腐,那吴建柏背后的势力……多半是把这事压下去了!

    只要那边没事,他的家人、他的海外账户,就还有保障。

    “郑队长……”刘仁济甚至试图挤出一个讨好的笑,

    “我承认我贪污,我该死!但吴主任那边,我真不知道别的了……”

    砰!

    墙角猛地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秦烈一脚踹在金属垃圾桶上,铁皮凹下去一大块。

    他大步走过来,把手里那支被捏碎的香烟狠狠碾在桌面的不锈钢边缘,眼神凶戾得像要当场把刘仁济生吞了。

    “你踏马的笑什么?你以为你活下来了?!”

    “秦烈。”

    郑璇站起身,冷冷地打断他。

    她看着刘仁济那张可悲又可笑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深恶痛绝的厌恶。

    水太深了。

    看不见的墙,实实在在地挡在前面。

    这个时候硬撞,只会把自己撞得粉身碎骨。

    “审讯结束,整理笔录,让他签字画押。”

    郑璇转身就走。

    高跟战术靴踩在地板上,步步生风,推开审讯室沉重的铁门。

    走到走廊拐角时,她停下脚步,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机,点开那个备注为【苏】的号码,删删减减,最后只发了一句话过去:

    【路被封了,那批电子破烂背后的吴建柏,官方查不动。】

    ……

    下午四点,七中老校区,废弃多时的旧音乐教室。

    阳光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洒在蒙着白布的旧钢琴上,空气里飞舞着细小的尘埃。

    叶凌霄正靠在窗台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眉心,满脸写着“心累”两个字。

    他的个人手机从上午演讲结束开始,就没停止过震动。

    滴滴滴——嗡嗡——

    来电、信息、好友申请、社团邀请,像雪花一样塞满了内存。

    甚至刚才他只是去上个洗手间,刚走出楼道,就被七八个高一的小学妹红着脸围在中间,递情书的手差点戳进他鼻孔里。

    “早知道踹完那一脚我就该溜的。”

    叶凌霄叹了口气,罕见地爆了句粗口,

    “上台装什么逼,纯属上头!这下好了,跟个稀有动物似的被围观。”

    坐在旧课桌上的陈墨“咔嚓”咬了一大口手里的红师德苹果,笑得花枝乱颤,机车皮衣跟着抖个不停。

    “你这叫凡尔赛你懂吗?别人想有这待遇还没有呢!你没看今天礼堂里那些女生的眼神,恨不得当场给你生猴子。”

    “你闭嘴吧。”

    叶凌霄白了她一眼,把终端直接调成最高级别的静音免打扰模式。

    旁边,周谨言正坐在另一张桌子上,手指在全息投影的键盘上飞快敲击,细边眼镜上倒映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有心烦的功夫,不如先想想怎么写报告吧。”

    周谨言推了推眼镜,随手丢出一个重磅炸弹。

    “崆峒学府那边已经有风声了——你作为在校生,擅自介入民间治安事件,还动用了武道手段破坏了企业级设备,有两位思想保守的教授对此表示关切,教务处让你明天交一份不少于五千字的详细事件报告。”

    叶凌霄眼角抽搐了一下。

    “五千字?我踹那一脚加起来不到五秒钟,让我编五千字?”

    “往好处想,凌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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