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大门前。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几个管事穿着簇新的衣裳,带着小厮往来张罗。
个个脸上都带着难得的几分喜气。
街边早围了一层看热闹的人。
见到这等场景,只议论纷纷
“这荣国府里是又接了宫里娘娘的赏?好大的排场。”
“听说是他们家赦大老爷新得了官,太上皇亲自降旨,叫他管神机营呢!”
“我只道这府里如今剩个空架子,外头体面,里头早不比先年,谁知竟又起来了。”
众人说话间。
府里又响起一阵鞭炮声。
荣禧堂上,香烟缭绕。
贾赦率着合府上下叩首谢恩,双手接了圣旨。
平日那副倦怠神气,今日收得干干净净。
簇新的冠服穿在身上,腰背也挺直了几分。
贾母由鸳鸯扶着起身,神情激动。
堂下管事林之孝将早备好的银封奉上。
那传旨内监推让两句,便拢进袖里。
贾赦亲送至仪门外。
待回来时,堂上已是一片道喜声。
贾琏领着一众子侄上前请安,邢夫人更是满面春风。
便是久不管事的凤姐也不得不出来,忙着吩咐席面、赏封。
丫鬟媳妇来往不绝。
贾政待众人略散。
方拱手对贾赦道:“兄长得授重任,实是合门之幸。”
“只是小弟听说此番恩命,多有那忠顺亲王在太上皇跟前推举之力。”
“咱们家与那忠顺王府向来不甚往来,不知兄长何时有了这番交谊?”
贾赦淡淡一笑。
“忠顺亲王抬举贾家,自有他的道理。”
“二弟只管安心在部里办差。这些朝局上的事,你未必尽知。”
贾政被堵得脸上微微一滞,只得讪讪住口。
贾赦也不看他。
转身朝贾母笑道:“儿子这些年没出息,叫母亲操心了。”
“如今幸蒙太上皇不弃,赏了这个差事,固然是祖宗余荫,儿子也总算没白奔走一场。”
贾母点头:“往后知道用心,便是你的福气。”
贾赦却又道:“儿子虽不及二弟会读书、有出息。倒也忝居三品,也算给祖宗挣回些脸面。”
他抬头看了看荣禧堂正中的御笔匾额。
意味深长道:“如今想来,总还配得上袭爵长子的名分,也配得上这座荣禧堂。”
堂上笑语忽然低了下去。
贾政脸上登时涨红。
贾赦这话看似自谦,实则句句都在刺他。
自己不过是个从五品工部员外郎,又非科举正途出身,在衙门中也无多少实权。
贾赦如今却是正三品武将,手握两万余京畿兵马。
两相比较,自己这个一向被贾母偏爱的小儿子,反倒显得有些可笑。
他忙躬身道:“兄长这话,真要愧杀小弟。神机营关乎京畿重地,兄长得授此职,是朝廷倚重,也是合门的荣耀,小弟如何敢比。”
贾赦呵呵笑道:“二弟何必过谦?你是咱们府里的读书人,清贵得很。”
“又养了宝玉那么个衔玉而生的麒麟儿,最得母亲的欢心。”
“我哪里比得上?便是这座荣禧堂,我一年到头,也难得来坐几回。”
边上贾母听出贾赦话中的怨气。
话里话外更是借着起复为官,向二房乃至她发难。
更隐隐有夺回荣府掌家权的意思。
心中顿时有些不悦。
只是荣府衰败至此,好容易才有贾赦重新掌兵。
贾母也不好当众驳他的脸面。
因道:“老大,今日是你的好日子,怎么说起这些话来?你们都是我的儿子,哪个有了出息,我脸上没有光?”
说罢又望着匾额叹道:“你父亲若地下有知,也该放心些了。”
“迟一会儿,到宗祠上炷香,给祖宗报喜。晚上阖府摆酒,家里服侍的人,也都赏一日席面。”
贾赦见贾母避重就轻,又要开口。
贾母已转向邢夫人。
“老大媳妇,我倒想起一桩事。你先前说,你有个侄女,如今在杭州住着,叫什么来着?”
邢夫人忙道:“回老太太,那丫头叫邢岫烟。”
贾母点点头。
“是了。你说她模样好,性情也好,只是家道艰难些。”
“我前些时身上不好,竟搁下了。如今你们老爷又有了喜事,何不打发人接了她来,给宝玉做个媳妇?两房亲上加亲,我也了了一桩心事。”
原来邢夫人先前为讨贾母喜欢,曾提过这门亲事。
她自己膝下无子,与贾琏又不亲近。
眼看府中事务尽归二房,岂能不盘算?
若亲侄女做了宝玉的媳妇,日后总有个肯向着自己的人。
偏贾母听过便罢,王夫人更嫌邢家寒薄。
因此连邢岫烟的年庚都不曾问。
如今这件无人肯理的旧事,忽然成了老太太口中的好姻缘。
自然是为了安抚刚刚得势的大房。
邢夫人瞥了王夫人一眼。
笑道:“老太太还记着,是那丫头的福气。我原有这个心,只怕弟妹另有好主意,不敢耽误宝玉。”
“我们家门第虽小,女孩儿也是清清白白养大的。”
“若巴巴的接了来,住上几个月,回头又说不合适,叫她回去如何见人?所以我竟没敢往杭州捎信。”
贾母道:“这话也是,女孩儿的终身,哪里好轻易耽搁。”
随即看向王夫人。
“老二家的,宝玉的亲事不能总这么拖着。这门亲知根知底,我看便好。今日就定下来,叫你嫂子早些接人,来了再择日子办礼。”
王夫人满心不愿。
穷门小户的女孩儿,能带来多少妆奁?
进门后又有邢夫人这个亲姑妈,凡事只怕先往那边去了。
当年凤姐嫁与贾琏,姑侄之间如何照应,她最明白。
如今换到别人身上,自然又是另一种滋味。
只是贾赦风头正盛,贾母又当众发了话。
王夫人只得勉强笑道:“老太太做主,自然是好的。亲上加亲,也是喜事,只是要劳烦嫂子费心了。”
邢夫人这才笑得舒展。
“一家人,说什么劳烦。弟妹不嫌弃,我还有不尽心的?”
她左右看了一回。
又笑道:“怎么不见宝玉?他大伯今日这样的大喜事,也该来磕个头才是。”
贾母忙道:“想是才从外头回来,还不知道呢。”
说着便唤鸳鸯。
“去怡红院叫他换衣裳,来给他大老爷道喜,别只顾窝在院里。往后有他大伯照看提携,也是他的造化。”
鸳鸯应声去了。
贾赦的目光随着鸳鸯转过屏风。
在那丰纤的腰身上略停了一停,眸中闪过几分贪色之意。
贾母见贾赦不再言语,只当已有几分回转,便吩咐人预备宗祠的供器。
贾赦却冷眼瞧着堂上陈设。
说祖宗,说家宴,说亲事,末了连侄儿的前程也托到他身上。
偏没有一句提起这正院该由谁住,府里的事务该由谁管。
他摩挲着腰间玉带,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且由他们再坐几日。
这座荣禧堂,迟早还是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