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手书?
单骑一会?
刘备面露疑色,却还是接过了那道帛书。
字迹确实是袁绍的字迹,内容就短短一句话:
玄德吾弟,可愿明晨城前单骑一会,共商灭曹之事。
刘备就有点看不懂了。
你袁绍现下四万大军,兵临城下,日夜猛攻我临汾城,恨不得即刻整死我,咱俩已是形同水火。
你邀我单骑一会倒也罢,共商灭曹之事又是几个意思?
“元启,你看这袁本初是何用意?”
刘备遂将那道手书,示于了刘承。
刘承接过审视片刻,冷笑道:
“看来袁绍还没糊涂,知道生死大敌乃是曹操,与父亲鏖兵河东并非明智之举。”
“此番邀约,袁绍多半有与父亲握手言和的意思,应该是要当面讨价还价。”
刘备恍悟。
张飞却眼一瞪,怒道:
“袁绍这老东西,他当大哥还是当年的大哥么,他想和就和,想打就打?”
“大哥,这什么单骑一会咱不去,咱就跟他干到底!”
左右诸将皆称是。
刘备重新看了一遍书信,却摇头道:
“袁本初手握四州之地,乃天下最强,为兄乃是为封锁关中,迫不得已方才与其兵戎相见。”
“今袁本初若主动言和,肯退兵而去,令我们北线威胁就此解除,可腾出手来全力驰援景升,为兄何乐而不为?”
张飞语塞,嘴里嘟嘟囔囔,却又再无异议。
“父亲高见。”
刘承照例先给情绪价值,尔后道:
“父亲志在兴复汉室,除了曹操这个死敌之外,天下群雄皆可战可和,本就没有永远的朋友,亦无永远的敌人,皆视形势而定罢了。”
“袁绍若想言和,咱们便顺水推舟跟他言和便是,让他腾出手来,兵锋再指曹操岂不正好?”
见得儿子能懂自己心中所想,刘备面露几分欣慰。
“不过…”
刘承却话锋一转,目光望向袁营方向:
“袁绍乃天下第一霸主,如今吃了这一大的亏,就算言和也必会先找回颜面。”
“这一会,儿料其必会狮子大开口,父亲还要想清楚才是。”
刘备将那帛书撕碎,脸上掠起豪意:
“袁本初既邀吾单骑一会,为父若不应邀,岂非叫天下英雄笑我刘备无胆。”
“尔等放心,明日一会,吾自有分寸。”
会面之事,就此定下。
…
次日,天光放晓,东方发白。
袁营营门率先大开,数以万计的袁军出营,背营列阵。
几乎同时,临汾北门亦是大开,张飞亲率七千余刘军,背城列阵。
两军相隔两百余大步,形成对峙之势。
袁军阵内。
一身金甲的袁绍,率先扶剑策马,单骑徐徐出阵,止步于两军之间,一箭之外。
“玄德,袁绍在此,可敢前来一会?”
袁绍马鞭遥指城头,朗声大喝。
那声音,那般气势,刘备一眼认出必是袁绍无疑。
“元启,你在城头主持大局,为父去会他一会。”
刘备将大权交付于刘承,尔后转身下城而去。
刘承负手而立,远望着袁绍身影,眼中掠起几分赞许。
今日敢单骑邀老刘一会,便可见袁绍之胆色。
纵然袁绍有许多短板,什么好谋而无断,什么色厉内荏…可能坐上天下第一霸主那个位子,却绝非庸碌之主。
官渡之战若非许攸倒戈,曹操多半坟头草已有三尺高。
彼时的袁绍,手握两河之地,又挟有天子,更得天下世家拥护,其势之盛远胜于当年的曹操。
也许用不着再发兵征讨,什么刘璋刘表孙权马腾张鲁,皆会望风归附。
天下,传檄可定也。
哪怕袁绍死后,诸子争位,天下会再度大乱,可其生前完成天下一统却未必没有可能。
想要扳倒这么一头庞然巨鳄,从其爪牙下为汉室争得一份生机,前路还长呀…
心下感慨间,刘备已策马单骑出城,止步于袁绍七步之外。
“本初,别来无恙。”
刘备微微一笑,率先拱手相见。
袁绍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孔,手中马鞭却悄然攥紧,嘴角微微抽了一抽。
想当年,天下诸侯讨董,自己可是高高在上的联军盟主。
眼前的刘备,不过一小小县令,连座次都不配有。
哪怕是刘备捡漏徐州,遥身一变从刘县令变成了刘使君,依旧不过是自己的门下客,听凭自己驱策。
不想时隔半年,那个寄自己篱下的织席贩履之徒,竟然混到了跟自己平起平坐,平等对话的地步!
刘备对他,从仰视变成了平视,岂能不令他心中恼火?
若非是为了灭曹大局,他自然不可能听郭图进言,给刘备这个与他单骑会面的机会。
强压下恼火后,袁绍也不回礼,却冷声质问道:
“玄德,吾待你不薄,你为何背信弃义?”
刘备早有所料,只平静的反问道:
“本初何出此言,备如何就背信弃义了?”
袁绍冷哼一声,马鞭向刘备身后一指:
“汝当初既已允诺,吾兵发河内,助汝解陕县之围,汝便放过马玩,不攻蒲津关。”
“汝为何却趁吾攻曹之际,偷袭蒲津关,斩杀马玩,更夺吾河东?”
“汝种种所为,难道不是背信弃义?”
果不其然,袁绍上来就问罪。
刘备却面无愧色,只冷冷道:
“你我既为盟友,我先前已明告于你,我要独自收复冯翊,荡除马玩等凉州诸将,无需本初你插手关中之事。”
“你袁本初却置若罔闻,不只纳马玩投靠,强令吾不得攻打蒲津关,还纵容马玩抢掠冯翊河东百姓。”
“你袁本初负义在先,我刘备应两郡士民所请,攻破蒲津关,斩杀马玩那害民之贼,收取河东郡,乃是名正言顺,我何来背信弃义之说?”
袁绍被怼到脸色憋红,眼中更是涌起深深惊色。
脸红是因为他理亏在先,被刘备当面戳破。
震惊则是,刘备是一点都不装了,竟然敢这么硬气的跟他说话,还当面斥责他“负义在先”。
上一次敢当面这么怼他的,还是董卓啊。
“袁本初,若你邀吾单骑会面,只是为争个谁对谁错的话,就恕备不能奉陪了,咱们就此别过。”
刘备也不屑与他逞口舌之争,拱手便要告辞。
“且慢!”
袁绍强压下肝火,深吸一口气后,方道:
“你说的对,之前谁对谁错,此时再争也无意义。”
“吾今日邀你前来,也并非是为了向你问罪,乃是为共商灭曹之事。”
“玄德,曹操才是你我大敌,吾与你在此争斗不休,岂非令曹操坐收渔利?”
刘备拨马重新回身,脸色也缓和几分,便道:
“吾也不想与本初为敌,令曹操坐收渔利,既是如此,本初打算怎么个商量法。”
袁绍轻咳几声,马鞭向黄河方向一指:
“你杀马玩,夺蒲津关之事,吾就不与你计较了。”
“这样吧,你即刻退出河东郡,蒲津关吾就送于你便是,你我两家以黄河为界,咱们重修旧好,仍为盟友,共讨曹贼如何?”
果然如自家儿子所料,袁绍是狮子大开口。
河东郡我已吃下去,怎么可能还吐还给你?
袁绍想靠一张嘴,不费一兵一卒就拿回河东郡,如意算盘还真是打的叮铛响啊…
刘备便向身后临汾城一指,正色道:
“吾应河东士民所请,执掌此郡,若拱手送于本初,岂非有负民心?”
“不如你我就以这临汾城为界,咱们重修旧好,共讨曹贼如何?”
正轻捋须髯,面带自信的袁绍,蓦然变色。
显然他以为,自己已答应不取蒲津关,不在关中插钉子,已是做出重大让步。
刘备若识时务,就该借坡下驴,抓住这个难得机会,与他握手言和。
谁能料到,刘备竟不按剧本走,胃口大到真要吃下河东郡!
他何来的底气啊?
袁绍立时勃然变色,马鞭猛一指刘备,怒道:
“刘玄德,吾已将蒲津关送于你,你怎还敢如此不识时务,你当真以为吾灭不了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