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破防了。
刘备是半点面子都不给他啊。
竟然驳回了他的提议,要以临汾城为界,作为两家罢兵言和的条件。
这不就等于,刘备是铁了心,要把大半个河东全都吃下去吗?
出离愤怒的袁绍,自然是卸下了伪装,公然“仗势欺人”,威胁起了刘备。
刘备依旧面无所惧,只淡淡回应一句:
“本初你手握河北四州,天下英雄自然皆忌惮三分。”
“只是我刘备却非畏强凌弱之徒,本初你若执意要仗势欺人,我刘备奉陪便是!”
见得刘备依旧不怂,袁绍脸上的怒火反倒是褪色三分,嘴角却掠起一抹傲色。
“玄德,吾知你有一个机谋韬略了得的好儿子,汝能有今日之势,皆倚仗此子奇谋妙策。”
“可玄德你应该清楚,关中残破,民少贫瘠,你以区区两郡之地,根本无力养活数万大军,与吾鏖战于河东。”
“如吾所料不错,汝当初截夺钟繇的三十万斛粮草,现下已所剩无几。”
“你那好儿子再鬼谋神算,也变不出粮草来,支撑你两万多兵马,与吾继续对峙下去。”
“吾真要夺回河东,其实易如反掌,只需按兵不动,坐等你粮草耗尽,不战自溃便是。”
袁绍嘴角钩起讽刺冷笑,洋洋洒洒一番剖析,自以为将刘备的软肋戳穿。
尔后讽刺化为大度,接着道:
“吾所以邀你一会,只因不想将你赶尽杀绝,亦不想空耗时日在河东,令曹操觅得空隙,趁势染指南阳。”
“刘玄德,念在吾与你曾为盟友的份上,吾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让出河东,退回关中,继续奉吾为盟主,助吾共灭曹操。”
“否则,后果如何,你自己应该清楚。”
放出最后通牒后,袁绍眼眸半开半阖,手捋起了须髯,一副坐等刘备“幡然省悟”的志在必得之势。
显然他料定刘备适才的“猖狂”,不过是色厉内荏有意为之,目的不过是为讨价还价。
自己现下戳穿了刘备的软肋,对方被看破了底牌,最明智的选择必是借坡下驴,低头服软。
刘备却依旧面无惧色,只冷冷一笑:
“本初倒是将吾虚实,刺探的清清楚楚,了如指掌。”
“不过那又如何?”
“我还是那句话,你袁本初若欲执意仗势欺人,刘备必奉陪到底!”
说罢,刘备打马扬鞭,绝尘而去,再无回头,将袁绍晾在了身后。
袁绍眼珠爆睁,挥鞭将眼前尘土拨开,难以置信的看着刘备扬长远去。
那个织席贩履之徒,真就将他的最后通牒当成空气,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
这个刘备,当真无惧他这个天下第一霸主?
明明粮草所剩无几,竟还要与他僵持对峙下去,就不怕粮尽兵溃?
疯了吗?
袁绍满脑子困惑疑问,僵在原地,目瞪口呆的看着刘备远去。
尔后蓦然惊醒,恼羞成怒的指着刘备大喝:
“刘备,汝必会为今日之狂妄后悔,必会~~”
刘备却依旧无动于衷,转眼已驰入临汾城。
袁绍如若一拳挥出打在了棉花上,愈加抓狂恼火,狠狠一抽马鞭,转身恨恨回归本阵。
两军退却,临汾城门重新关闭。
城头上,刘备与刘承张飞等重新,将会面经过尽数道来。
“果然如元启所料,袁绍这老狗当真是狮子大开口,还想让大哥把河东吐还给他,他还真是狂到没边啊!”
张飞不出意外的骂骂咧咧起来。
刘备叹了口气,却道:
“袁绍手握四州之地,家大业大兵精粮足,他是算定为兄粮草所剩无几,方才有这份骄狂的底气。”
刘承却嘴角扬起讽刺,冷笑道:
“可惜袁绍却没料到,刘景升已送来五万斛粮草,用不了多久,还会再送父亲二十万斛粮草。”
贾逵也随之一笑,讽刺道:
“袁绍亦未曾料到,明公用元启公子之策,已修筑了玉壁城,根本没打算与他在河东鏖兵。”
听得两人之言,张飞怒气顿消,转而哈哈一笑:
“俺倒忘了这一节,大哥,那咱还等啥,弃了临汾赶紧班师回关中便是。”
“袁老贼这么想鏖兵,那就让他去玉壁城跟郝伯道鏖去呗。”
刘备捋髯一笑,微微点头。
这时,贾逵却话锋一转,拱手道:
“袁绍兵临城下,我军若有弃城西撤迹象,只恐其会趁势追击,我们未能顺利撤回关中。”
这般一提醒,刘备顿时警惕起来,眉宇间掠起几分忌惮。
“袁绍用兵向来谨慎,喜好步步为营,若闻父亲弃城西撤,原本倒也未必会穷追。”
“不过今日这场会面,父亲令袁绍颜面无光,他恼羞成怒之下,多半会纵兵追击。”
“果真如此,则正中我下怀。”
刘承面露一丝诡色,凑近刘备,压低声音道:
“父亲,咱们便将计就计,退回关中之前,或可给袁绍一个下马威,杀一杀他的傲慢…”
…
临汾城北,袁营。
大帐之内,袁绍正雷霆震怒,将与刘备会面的经过道来。
郭图,高干等人,皆是为之震惊。
“公与,是你献计令吾邀那大耳贼一会,称可不战而收复河东。”
“今吾用你之策,却遭那大耳贼羞辱,你怎么说?”
袁绍没好气的瞪向郭图质问道。
郭图额头浸出冷汗,苦着脸道:
“图着实没料到,这个刘备会猖狂到失了理智的地步。”
“以他区区两郡之地,焉能支撑他与大将军鏖兵对峙?”
“大将军既愿让出蒲津关,换取与他言和修好,已经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结果,他没理由拒绝啊?”
“这说不通,实在是说不通!”
左右众人,皆是困惑不解,一时议论纷起。
唯有沮授,却眉头深锁道:
“那刘承诡诈多端,刘备如此自负,莫非是这刘承有以弱胜强之奇策,故而有恃无恐?”
袁绍身形微动,原本恼怒的眼神中,瞬间闪过一丝忌惮。
旋即,却又不以为然道:
“此子确实奇谋百出,然此番一战,吾不求速胜,只与刘备鏖兵临汾,他再有奇谋又能如何?”
沮授语塞,眼神再度困惑起来。
和所有人一样,他也是陷入了困惑之中,想不通刘备的狂妄自负,究竟底气何在。
袁绍却已不屑再苦思,拍案而起,厉声道:
“传吾之命,从今日起,停止对临汾城进攻。”
“刘备不自量力,执意要与吾鏖兵河东,那吾就如他所愿。”
“吾倒要看看,他以区区两郡之地,还能支撑到几日!”
众人皆是领命。
当下,袁绍便定下了打持久战的战略,传令各营停止攻城。
就在袁绍调整心态,打算与刘备耗到天荒地老时。
次日午后,斥侯却送来了一道令袁营上下,大为震惊的消息:
刘备跑了!
就在昨晚,刘备率两万五千步骑,趁夜色掩护弃城,沿汾水向西撤退而去。
此时的临汾城,已是一座空城。
袁绍自然是不信。
就在昨天,刘备还口出狂言,要跟他在临汾死磕到底。
这才一晚上的功夫,刘备竟然就提桶跑路了?
赶情昨日会面时,刘备全程都是在打嘴炮不成?
于是未免有诈,袁绍只得先派小股人马入城,确认刘军皆已撤走之后,方才率大军入城。
黄昏时分。
袁绍终于站在了临汾城头,看着刘军撤退时留下的遍地狼藉,脸上涌起深深困惑。
“大将军,图明白了。”
郭图蓦然省悟,拱手兴奋道:
“如图所料,刘备必已粮草不济,到了不得不放弃河东,撤回关中的地步。”
“他昨日的狂妄,不过是在虚张声势,令大将军误以为他要死战不退,在为其昨晚弃城而逃做掩护呀!”
袁绍恍然大悟。
高干等诸将,皆也豁然开朗。
郭图这么一分析,一切就都合理了。
刘备若还稍存理智,绝不可能以两郡死磕他们四州,退回关中闭关自守乃是最明智的选择。
刘备怎么可能犯如此低级可笑的错误?
如今看来,刘备的“失去理智”,只是为其理智的弃城而退做掩护。
“刘备如此所为,必是想全师退回关中,大将军岂能如他所愿?”
外甥高干一语道破,拱手慨然道:
“大将军,干以为我们当即刻起兵追击,断不能让大耳贼全身而退。”
“干愿为前锋,当先追击刘备!”
袁绍脑海中,霎时间回想起昨日刘备对自己的冒犯,怒火立时重燃而起。
于是想也不想,拂手道:
“元才,汝率一万精兵为先锋,当先追击,吾亲率三万主力,随后跟进!”
高干欣然领命。
郭图等皆无异议,诸将无不跃跃欲战。
唯有沮授,眉宇间却闪过一丝隐忧,张口欲要提醒。
只是,见得袁绍怒容满面,急于报复昨日刘备无礼之仇时,沮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袁绍遂望向关中方向,半开半阖的眼眸中,透出一丝轻蔑讽刺。
“刘备,你想效仿高祖,做第二个光武帝,终不过是痴心妄想。”
“汉室已然兴复过一次,这一次,该是你刘家让贤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