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雀迈过花厅门槛时,一眼便瞧见这对父女抱头痛哭的场面。
她抬手蹭了蹭鼻尖,干咳两声打破僵局:“咳,那什么,我是不是来得不太是时候。”
沈停云听见动静,从沈晏怀里抬起头来。
待看清走来的萧明月时,她慌忙松开沈晏,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盈盈下拜。
“臣女见过长公主殿下,今日冒昧登门,实在是失礼了。”
萧明月大致已经知道她为何而来,神色温和地托起她的手臂。
“不必多礼,坐下说吧。”
沈停云站起来,迟疑着往沈惊雀跟前挪了两步。
“雀儿,我……我能不能跟你单独说几句话?”
谁知沈惊雀拉着她大方落座,又朝着萧明月和沈晏扬了扬下巴。
“就在这儿说吧,在座的都是自家人,不然回头还得我再转述一遍,怪累的。”
“放心,这屋里绝对没有人会害你。”
沈停云怔了片刻,垂下眼帘。
她打心底里羡慕沈惊雀。
有这般无话不谈的亲人,与永远做自己的底气,而她即便面对亲生母亲,也做不到真正的坦诚相待。
鼻头又开始发酸,她咬紧后槽牙闷了口气,硬把那股泪意按了下去。
见她情绪缓和一些,沈惊雀拍了拍她的手背。
“行了,说吧,到底出什么事了。”
接下来,沈停云便磕绊着将今日在锦绣宫的事情说了一遍。
这个过程中,沈惊雀带着探究的神色看向她,一声不吭。
“他甚至拿正妃的名分来诱导我,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
沈停云终于说不下去了,而沈惊雀却满意地笑了。
她方才故意让沈停云再叙述一遍,是想试探她是不是真心求助。
好在刚才那番讲述中,既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藏着掖着。
这一次,她的姐姐或许是可以被信任的。
“当啷”一声巨响,沈晏腾地站起来,椅子被带翻在地。
他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要你去谋害一个婴儿?”
沈停云咬着唇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爹爹……我好害怕。”
沈晏三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握住她的手,语气严厉得连声音都在发抖。
“云儿,你没有答应他吧,咱们不能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啊!”
“那是你的亲弟弟!”
沈停云拼命摇着头,泪珠成串往下掉,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爹,我没有,我从来没想过要害他,我发誓!”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一脸惊惶。
“可是有人偷听了我们说话,如果被传出去,所有人都会以为是我要害小世子!”
“到时候侯爷一定不会放过我的!”
她哭得浑身颤抖,肩膀缩成一团。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沈晏脸色惨白,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花厅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重。
忽然,一声轻笑传来。
父女俩同时愣住,齐刷刷转头看身后的沈惊雀。
“雀儿,你笑什么?”
沈惊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微笑着安慰。
“姐,放心吧,今天这事绝对不会传出去的。”
沈停云满脸泪痕,茫然地看着她。
“你怎么能这么肯定?”
沈惊雀歪着脑袋,冲她眨了眨眼。
“因为偷听的人,就是我啊。”
沈停云整个人呆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嘿!吓傻了?真的是我呀,不会说出去的。”沈惊雀看她傻愣愣的样子,伸出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话音刚落,她整个人被沈停云搂进了怀里。
嘶,作为亲生姐妹,她还是第一次和这个姐姐这么亲近。
有点不习惯。
“太好了,太好了。”
沈停云边哭边笑,眼泪珠子抹都抹不完。
只要萧景琛自己不往外说,那今天的事就只有他们几个人知道,她不用死了。
忽如其来的狂喜充斥心头,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沈惊雀任由她抱着,拍了拍她的脑袋。
“好了好了,没事的,你那点眼泪够用吗,省着点使。”
毕竟只是十四岁的女孩,面对这样的处境怎么可能不怕,也怪可怜的。
哭了好一阵,沈停云才用袖子把脸擦干净,红肿着一双眼睛看向沈惊雀。
“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还在抖,但比方才已经镇定多了。
“我要是不答应,他一定还会来找我。”
沈惊雀靠在椅背上,两条腿晃了晃。
“所以你就答应他呗。”
沈停云的脸色刷的又白了。
“你说什么?”
沈惊雀看她那副被吓到的样子,赶紧摆手。
“我是说你表面上答应他,拖着他,假装配合就行了。”
她掰着手指头帮沈停云分析。
“如果你现在直接拒绝,保不齐他会想别的办法下手,比如买通乳娘下毒,或者安排死士直接杀人,再不然放把火。”
“偌大的侯府,总有他能钻的空子。”
“与其让他在暗处搞鬼,不如让他的全部计划都暴露在你面前,这样一来,他每一步动作我们都看得见,也好防范。”
沈停云踟蹰着:“可是万一他发现我在骗他呢?”
一直沉默坐在上首的萧明月忽然开了口。
“他没有那个功夫了。”
“过不了多久,他会有比你更棘手的麻烦要应付。”
萧明月半敛着眼,端着茶盏的姿态从容至极,那种笃定的气场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再等些日子,本宫会安排你去一个谁都不敢碰你的地方。”
“在那之前,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沈停云怔地望着萧明月。
这是第一次有人承诺,要保护她。
她慢慢站起身,屈膝深深一拜,声音沙哑却郑重。
“多谢殿下……停云一定会报答的。”
萧明月颔首,没有再多说。
沈停云起身准备告辞时,被沈惊雀叫住了。
她解下贴身佩戴的贝壳吊坠,直接挂到了沈停云的脖子上。
“把这个拿着。”
沈停云低头看着胸前那枚温润的小物件,不明所以。
“里面有一颗药丸,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就能保住命,贴身带着,谁问都不许给。”
说完她又从腰间荷包里掏出一只小巧的瓷瓶塞进沈停云手里。
“这是解毒丹,一般的毒都能解,备着防身。”
沈停云捧着那只瓷瓶,指尖在瓶身上轻轻摩挲,忽然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沈惊雀,扯出一个酸涩的笑。
“你怎么什么都懂,我明明比你大两岁,活得却像个傻子一样。”
沈惊雀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她也不是什么都懂,只是占了有系统有空间的便宜而已。
自己一个现代菜鸡,落到那种境地可能还不如她呢。
但这话肯定不能说出来,于是她揽住沈停云的肩膀,用力拍了两下。
“你只是之前没有选择的余地罢了。”
“现在有了。”
“去吧,好好护着你弟弟,别的都会过去的。”
沈停云用力点了点头,将那只瓷瓶和吊坠一起收进贴身的衣襟内侧,然后转身对着沈晏和萧明月各行了一礼。
“我该回去了,今日多谢长公主,停云告退。”
说着,目光留恋地扫过沈晏和沈惊雀,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萧明月低声叹了口气。
“也是个可怜孩子。”
说完,余光扫见旁边的沈晏。
只见那张清俊温润的脸上,两行泪正无声地淌下来,眼尾的泪痣被水光浸润,衬得整个人狼狈又心酸。
萧明月一愣,罕见地有些六神无主。
“哎,你别哭啊。”
“她会没事的,本宫说到做到。”
沈晏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脸,声音闷得像从水底冒出来的。
“是我没用,我护不住她。”
而沈惊雀就站在三步之外,亲眼目睹了自家爹爹窝在长公主肩膀上淌眼泪的全过程。
她默默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哄走一个哭的,另一个又开始了。
她上前一步扯了扯沈晏的袖子,劝慰道:“爹,没事的,别哭了嘛。”
谁知转头就被顺势揽进怀里,淋了一脑门她爹的眼泪。
“爹,你鼻涕蹭我头上了。”
“没有。”沈晏哽着嗓子否认,手却把人抱得更紧了些。
沈惊雀无奈地望天。
今天从进宫到现在,感觉自己这一天净给人擦眼泪了,哄完你的哄你的,哄完这个哄那个。
她就是沈氏摸头主理人,全年无休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