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花厅内灯火通明。
长公主府一家子都在座。
三位义子分坐两侧,沈晏挨在萧明月身边,沈惊雀翘着腿吃果子。
萧明月把茶盏搁下,“我明天上折子,以寻访名医治旧伤为由,向皇上告假三月,转道西南,去探那乾元村的底。”
她侧过脸看沈晏,“这段日子,府里事务和孩子们就交给你了。”
话音未落,沈晏手里的茶盏重重磕在桌面上。
滚烫的茶水飞溅出来打湿了袖口,他却连看都没看。
“明月,我同你一起去。”
萧明月愣了下,摇头道:“西南密林瘴气弥漫,凶险万分,你一介文人,去了反而让我担心。”
“我能照顾你起居。”
沈晏难得没退让,清润的眉目间透着股子执拗,“再说……你一个人去那么远,我在京城哪儿待得住。”
萧明月垂眸看着他,本来还想劝,却被沈惊雀抢先插了话。
“母亲,让我爹去吧,他要留在京城,得天天站门口当望妻石了。
她咽下嘴里的半块桃花糕,“再说了,万一您水土不服闹肚子,身边总得有个知根知底的人伺候不是。”
萧明月揉了揉眉心,看着沈晏那双泛红的眼睛,到底还是软了语气。
“行吧,那出发前,你也准备一下。”
沈晏的眼睛瞬间亮了,眼尾的泪痣都跟着生动起来。
他起身便往外走,边走边招呼小厮。
“去,把库房那口玄铁小锅和小风炉翻出来,西南瘴气重,殿下吃不惯外头的东西,我得给她炖汤……”
他碎碎念着在花厅里来回转,差点左脚绊右脚。
沈惊雀咂巴着嘴直摇头。
看给他爹高兴的,都快不会走路了。
萧明月眼看着沈晏栽倒,快步过去将他捞起来,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然后所有人就看见,沈晏耳根瞬间漫上一层薄红。
然后掩唇轻咳了一声,乖乖退回太师椅上坐下。
只有坐得近的沈惊雀听到,刚刚萧明月说的是——
“在到处乱转,我就亲你了。”
嘶……
沈惊雀抖了抖别开脸。
这腻歪劲儿,谁遭得住啊。
萧明月也不自在的轻咳一声,将话题拉回正轨。“今日锦绣宫外偷听的事,以萧景琛的心机,只怕很快就能顺藤摸瓜猜到雀儿头上。”
她神色肃然,看向下首的三个义子。“他在暗处防不胜防,一定要多加小心。我与驸马离京期间,你们三个务必护雀儿周全。”
萧长齐一听这话,满脸认真的挥手。
“义母放心,城南那间最大的金库绝对安全,我明天就让人清出来,搬张软榻进去,让妹妹直接住里头,保证那三皇子无处下手。”
沈惊雀:……
她耳朵没出问题吧,让她搬金库去住?
“二哥你认真的?”
“当然认真啊,那金库墙壁都是精铁浇筑的,刀砍不穿箭射不透。”
萧长齐比出大拇指,“安全得很。”
“那不就是坐牢吗!”
沈惊雀嘴角抽搐,“里面没窗户也没光吧。”
“暗不要紧,多点几盏灯就是了。”
萧长齐摆手,“要嫌无聊我再搬两箱金子进去给你数着玩。”
话音未落,秦烈从椅子上弹起来,不屑地嗤笑一声。
“出的什么馊主意,把妹妹关着算什么本事。”
沈惊雀还没来得及投去感激的目光,就见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出花厅。
片刻后,扛着一副寒光闪闪的精钢护甲回来,咣当一声放在沈惊雀面前。
整套甲胄少说三十来斤,上头还镶着铆钉,看着就沉得能把人压扁。
“打铁还需自身硬,妹妹你把这套穿上,刀枪不入!”
沈惊雀往后退了两步,惊恐地盯着那堆铁壳子。
“三哥你让我穿这个出门?我还没被人打死就先被压死了。”
秦烈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怕什么,穿几天就习惯了,另外从明天开始,每日扎马步两个时辰,再绕着公主府跑二十圈。”
“不出半个月,就算打不死一头牛,逃跑的速度绝对够了。”
“我不要当金刚芭比啊啊!”
沈惊雀连退几步。
“你们都给我闭嘴。”
萧长庚终于忍无可忍地开了口,冷冽的声音压住了满屋喧嚣。
沈惊雀赶紧投去感激的眼神,终于有个正常人了。
谁知萧长庚扫了她一眼,语气不容商量。
“明日起你便搬来影竹园,不可离开我的视线范围,我亲自护着你。”
他冷哼一声,目光投向门外的方向。
“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我萧长庚的妹妹。”
沈惊雀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什么情况,大哥也疯了吗?
虽然她挺喜欢逗大哥玩儿的,可跟他一起住是两码事。
想想萧长庚从早到晚冷着的脸,以及精确到刻的作息安排。
咦额……
光想就觉得窒息。
她连滚带爬地躲到沈晏背后,探出半个脑袋。
“我不要!我不要去坐牢!也不要穿三十斤的铁壳子!更不要跟大哥住一起。”
她抱住沈晏的胳膊使劲摇。
“爹,救命!”
萧明月被这几人折腾得太阳穴突直跳,终于拍案而起。
“胡闹!”
她视线扫过三张神色各异的面庞,一锤定音。
“雀儿照常去书院上课,你们三人轮流暗中护送,不得惊扰她的日常起居,也不许再出这些歪主意。”
三人在萧明月的威严下齐齐噤声,老实的应了。
这件事就这么在鸡飞狗跳里定了下来。
走出花厅的时候,沈惊雀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还好有个靠谱的妈。
不过这哥仨今天怎么回事,一个比一个离谱……
她笑着摇了摇头。
却忽然想起今天在锦绣宫外的事。
萧景琛那个人,会就这么算了吗?
她抿了抿嘴唇。
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
与此同时,慈宁宫佛堂的烛火早已燃尽大半。
萧景琛搁下最后一笔,将写满蝇头小楷交给太后的宫女后便告了退。
穿过阴暗的宫廊,他回到自己的寝殿。
此时,脸上温润的面具卸下,覆上了阴冷到骨子里的戾气。
方才母妃得知他在太后佛堂,送饭之余,也告知沈停云似乎已经被她劝服,现下回家了。
他坐在案前,白日里锦绣宫外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重现。
那偷听之人,能在御花园错综复杂的假山群里如鱼得水,必定是极其熟悉宫中地形。
或者,有熟悉的人引路。
会是谁呢?
他抬了抬手,唤来守在门外的小太监。
“去打听一下,今日有哪些府邸的女眷来了后宫。”
没过多久,小太监回来回话。
“回殿下,除了永安侯府的沈二小姐外……镇国长公主与韶宁县主也进了宫,去了凤仪宫。”
萧景琛阖上的眼帘骤然睁开。
烛光映在他半侧脸上,明暗交界处,薄唇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韶宁县主,沈惊雀。
如果是她,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宫里有萧景姝那个死丫头为她开路,那两个人在御花园里自然畅通无阻。
偷听的人,必定是她们。
他挥手让小太监退下,独自坐在殿内。
幽暗的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墙壁上,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凶兽。
那个丫头……
从最初的相遇到如今,每次都会让自己精心布下的棋局出现裂缝。
浑身带刺,狡黠又难驯。
黑暗中,他唇边的笑意愈发诡异。
那些凡俗的蠢货连做他棋子的资格都没有,只有这样聪慧绝顶的猎物,才配得上他。
年轻的皇子微微仰起头,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再次看到了那张芍药花般的脸。
他想看她那双狡黠的眼睛蒙上绝望。
想看她在自己面前低下头,用哭哑的嗓子求他。
想让她明白,那些小聪明在自己面前不过是困兽之斗。
然后——把她留在身边。
永远留在身边。
那样的画面,光是想一想,便让他呼吸都热了几分。
“沈惊雀。”
名字从齿间碾过。
他睁开眼,烛火在瞳孔深处跳动。
“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