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林长生收到求助电话。
青槐乡道路部分受阻,县医院急救车需要绕路,最先到达的可能是消防救援车辆。
他没有隔空宣布几个人都是同一种中毒。
先问每个人所处位置、发病时间、意识状态,又确认工棚通风和发电机是否还在运行。
周绍宽把电话开着免提,逐项记录。
“先别让人再进去取东西。”林长生说。
现场一名年轻人听见这话,却已经朝工棚跑去。
他妹妹的手机落在里面,还想回去拿。
村医一把拉住他。
“手机先不要,人出来再说。”
雨越下越大。
第一批被带到安全位置的人有七个。
其中一名五十三岁的木工意识模糊,无法独立行走。
另一名孕妇自述头痛恶心,看上去比木工清醒,邱禾却要求把她列入重点转运名单。
周绍宽问她依据。
“不能只看她现在还会说话。”
她把妊娠情况与共同暴露史记录完整,请求急救调度协调相应接诊资源。
与此同时,林长生带着方锐、陆晨曦从清溪镇出发。
道路没完全封闭,但有一段只能由熟悉路线的救援车通过。
赵广平留在医院协调接应,韩笑负责联系后续转诊医院。
车行到半路,明途平台恢复了一点信号。
白水村的录入页弹出七份风险建议。
它将最先登记的木工列作危重,却把孕妇标成中风险观察。
陆晨曦看见后,直接关掉建议页面。
“她得先按实际情况评估。”
林长生没有说软件全没用。
他让她把这次提示结果另行截存,等患者安全后再核查。
雨夜的青槐乡卫生院里,周绍宽早已腾出两间观察室。
病人陆续送到。
邱禾一面维持供氧与监护,一面把每人的接触时间写在纸上。
有人进工棚不到十分钟,有人睡在最里侧一整夜。
一位老妇人起初毫无明显不适,却坚持自己也在里面做饭。
邱禾没把她赶回家,安排后续评估。
林长生赶到时,木工的状况最差。
方锐迅速接手,按急救流程处理,并与县医院商定转运顺序。
孕妇也被优先安排进入具备相应能力的医院。
没有任何人因为指夹血氧看着不低,就被判定安全。
周绍宽忙得嗓子发哑,却还惦记着发电机有没有关。
村医打来电话,确认救援人员已按安全措施处理现场,工棚不再让人进入。
“那个跑回去拿手机的年轻人呢?”林长生问。
“没进去,我一直拽着他。”
“做得好。”
村医在电话里嘿嘿笑了一声。
救治从傍晚持续到后半夜。
七名主要暴露者全部完成初步评估与转运安排,另有两名短暂到过工棚的人按专业意见接受排查。
具体情况不同,处置不能一人一张相同的单子。
木工转入上级医院后,一度出现令人担心的变化。
方锐跟转诊医生重新对接全部时间线,林长生也把途中发现的情况补入资料。
这一次,信息没有被层层转述成吃坏了东西。
第二天上午,相关检验与现场调查,支持一氧化碳暴露为主要原因。
发电机排气管曾被人临时接了一段软管,软管在雨里脱落,废气回流进封闭工棚。
周绍宽听完,靠在椅背上,半天才说话。
“我昨天还怕自己想多了。”
邱禾正在写报告。
“想多了可以被检查推翻,没问发电机就把人放走,才是真的麻烦。”
林长生看她一眼。
“这次你自己教得挺明白。”
邱禾耳根红了。
她想起试点第一天,自己还需要韩笑提醒,才能把一份不放心写清楚。
相关部门随即向周边临时工棚发出安全检查通知。
明途医数则收到专项复核组提出的新问题。
为什么同一暴露事件里,孕妇的风险提示没有充分考虑妊娠这一关键信息。
叶知临没有用数据字段尚不完善搪塞。
他要求暂停系统对相似场景的自动分级建议,把受影响的版本锁定核查。
汤民裕已经不再负责项目,却在网上发布长文。
称林长生利用极端个案,打击基层智慧医疗,企图把全国医生都绑在他的诊桌旁。
文章写得很会挑动情绪。
省里有人提议,清溪镇暂时不要对外发声,等调查结束再说。
林长生没打算跟汤民裕骂架。
他只让赵广平发布白水村救治中可以公开的事实。
什么时候发现问题,什么时候联系转运,哪些处置依据现场判断,软件又有哪些尚未适用的限制。
没有患者脸照,没有急救中抽搐的画面。
也没有那句老中医胜过人工智能的标题。
叶知临看过后,以企业名义发布版本暂停与核查通知。
他承认现有提示在若干场景存在不安全的表达风险。
汤民裕随后在群里嘲笑。
“你们俩倒是联手把自己送上调查台。”
叶知临没有回复。
专项复核组到明途医数时,他带着全部原始版本记录在会议室等候。
记录里,系统最初设计有一个较高的人工复核触发比例。
后来,运营部门为追求更高的完成率,曾要求调整提示显示方式。
真正的风险判断算法并非每一处都被改动。
但风险表达被改得更像确定结论,部分需要继续询问的提示被弱化。
复核人员继续往下查,发现统计报表还有另一层问题。
医生自主改判的病例,在部分成果表里被排除在自动提示准确率之外。
留下的多是软件与医生原本一致的情况。
准确率就这样越来越好看。
叶知临把报告翻到最后,脸色很沉。
“这份规则,我签过字。”
技术负责人劝他,具体执行是运营团队推动。
“我签过字。”叶知临重复了一遍。
复核组没有因为他愿意认错,就跳过制度与责任核查。
暂停高风险功能、整改数据口径、厘清信息使用范围,都要按正式程序执行。
可用的过敏提醒、缺项提示等基础功能,经隔离与验证后,可以在限定范围内继续试用。
结果出来那天,汤民裕在行业群里发了一句话。
明途这次完了。
叶知临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再回。
他去了一趟清溪镇。
到医院时,林长生正给一位手部僵硬的老太太复诊。
这位老人曾因类风湿被多家医院判定功能难以恢复,早年接受过林长生的针药治疗,如今仍坚持规律复查。
叶知临站在旁边,看到老人主动伸开手指,慢慢握住孙女递来的杯子。
林长生没有说已经治愈十一年的病。
他检查关节变化,又调整接下来的康复频率,提醒老太太天凉时留意症状。
复诊结束,叶知临才上前。
“林医生,我想请教一件事。”
“项目的事?”
“也是我自己的事。”
两人坐进办公室。
叶知临拿出整改清单。
从产品界面到数据统计,每一处都列了负责人与完成期限。
“公司里有人建议,舍掉基层诊疗项目,保住其他业务。”
“你怎么想?”
“我不想舍,但也不想让医生替我试运气。”
林长生看完清单,没有安慰他企业家都会犯错。
“想继续,就先接受别人验证。”
“包括让竞争对手看问题?”
“独立验证,不等于把患者资料随便给竞争对手。”
叶知临点头。
他又问:“你们还愿意继续合作吗?”
“安全的功能可以继续验证,不安全的先停。”
“就这么简单?”
“真正做起来不简单。”
叶知临笑了。
他来之前想了很多能说服林长生的理由。
坐到这里,反而只得到一句按实际情况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