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是走远了腰疼,歇一歇就好。”
老人把旧病历往前推,手掌在纸面上停了片刻。
“这次不一样,晚上躺着也疼,昨夜还冷得发抖。”
林长生没有急着看那张三年前的腰椎片。
“从什么时候开始发冷?”
“前天夜里,量过一次体温,三十八度多。”
“腿呢?”
“左腿发麻,早上穿裤子差点没站住。”
老人叫范振禄,七十一岁,过去常来长生堂调理腰腿痛。
韩笑对他有印象。
上一次复诊时,老人还在院门口跟赵广平争辩,认为医院新食堂的馒头不如镇口早点铺的大。
今天他进门却没有说笑,坐下时还得扶着椅背。
林长生让他抬起左脚,又检查两侧感觉和力量。
左腿确有新的变化。
他再看老人的背,发现腰部贴着一块膏药,边缘露出两个细小结痂。
“最近在别处做过治疗?”
范振禄眼神闪了闪。
“就是做了个调理。”
“什么调理?”
“有人上门,给我腰上用了针,说能把旧伤松开。”
韩笑的笔尖停住。
林长生没有先评价那次治疗,只继续问清时间、地点和当时使用过的东西。
范振禄起初说不清,只记得对方打开一个金属盒,又拿出一支没有外包装的小瓶。
“他说是祖传药液,配着针用,效果快。”
“做完以后疼痛怎么样?”
“头一天轻了一点,第三天就越来越疼。”
范振禄看了看韩笑,声音放低。
“我怕你们说我乱找人,才一直没讲。”
林长生把旧片推到一旁。
“先把现在的病弄清楚,别忙着替三年前那张片子解释。”
韩笑立刻联系急诊,安排老人完成必要检查。
范振禄还惦记着中午回家喂猫。
“我先去喂了再回来,行不行?”
林长生看着他。
“猫可以请邻居帮忙,你现在不能自己走回去。”
老人张了张嘴,终于摸出手机。
他给隔壁老秦打电话,交代猫粮放在哪只铁罐里。
说到一半,他忽然开始发抖。
韩笑把薄毯披到他肩上,急诊推床已经来到门口。
方锐接手后,迅速安排监护和感染风险评估。
范振禄的体温升高,左腿力量较刚进门时又有变化。
林长生站在床边,检查完后没有尝试用正骨手法处理。
“准备脊柱相关影像,尽快联系有能力处理的专科。”
江一帆赶来,见老人疼得额头全是汗,立刻明白不能把这当成普通旧伤复发。
“有没有皮肤或深部感染的可能?”他问。
“要查,眼下先盯住神经功能变化。”林长生说。
范振禄的女儿范晓莹赶到医院时,父亲已被推进检查区。
她手里还拎着一袋猫粮。
“他电话里只说让我来一趟,怎么就躺下了?”
方锐把目前发现的危险讲清楚,也明确告诉她,病因尚未完全确定。
范晓莹听到父亲曾找人上门施针,脸色一下子变了。
“我跟他说过,治腰得去正规医院。”
范振禄在推床上闭着眼睛。
“我知道,别训了。”
林长生把范晓莹请到旁边。
“责备留到以后,先找那次治疗的付款记录和联系信息。”
范晓莹点开父亲手机。
付款转账备注写着九脉归元上门康复,金额并不低。
她往下翻,又找到一张电子宣传页。
宣传页最醒目的位置,是林长生三年前参加省中医药大学讲座时的一张照片。
照片旁写着一行字。
陈重山正统传承,九脉归元技术临床应用。
范晓莹看着林长生,眼中全是震惊。
“林医生,这是您授权的?”
“没有。”
林长生把手机交还给她。
“先保留原样,别删聊天,也别急着找对方吵。”
检查结果出来后,情况比家属想的严重。
腰椎附近存在需要紧急处理的感染性病变,神经受压的风险已经出现。
方锐与上级脊柱专科联系时,范振禄的左脚活动再次减弱。
范晓莹抓紧病历袋。
“还能治吗?”
林长生没有给她一个空泛的保证。
“正在争取时间,后面每一步都要快,也要稳。”
转诊医院确定后,方锐把已完成的检查和症状变化写进交接单。
林长生又补上那次上门治疗的时间与具体做法。
不能确定的部分,清楚标明尚待核实。
救护车出发时,范振禄睁开眼,朝林长生伸出手。
“猫……”
“老秦已经去喂了。”范晓莹替他把被角掖好。
老人松了口气,随后又皱起眉。
“那瓶东西,我是不是不该用?”
“等查明白再说。”林长生回答。
车门关上后,韩笑仍拿着宣传页站在急诊门口。
她记得那张讲座照片。
当时教室里挤满学生,学校拍过不少公开影像。
谁也没想到,有人会把它裁成一张看似经过授权的广告。
赵广平很快赶来。
他看过付款记录,眉头皱得很紧。
“又拿您的名字招摇撞骗?”
“先查有没有别的患者,别让注意力全落在照片上。”
赵广平立即让医院法务保存宣传材料,也联系监管部门核实该机构资质。
韩笑则从近一个月病历里,检索接诊时曾提及九脉归元的患者。
没有搜出明确记录。
这并不能证明其他人没去过。
很多患者跟范振禄一样,怕被医生批评,未必主动说。
当天下午,医院的导诊台多了一句问诊提示。
近期是否接受过院外侵入性操作,患者愿意说明时,医护需如实记录,不以责备代替问诊。
许嘉木看见后,抬头问韩笑。
“连患者自己觉得不重要的针,也要问?”
“如果有新的发热、疼痛或者神经症状,就不能只靠他自己判断重不重要。”
许嘉木点头,拿起笔把提示补进问诊卡。
傍晚,一名四十多岁的女子在复诊时,注意到了这张卡。
她犹豫很久,问沈若晴,美容馆做的肩颈深层针算不算。
沈若晴没有立即说算或不算,先问做过的时间、位置,以及现在有什么变化。
女子说自己肩膀越来越疼,还开始发低烧。
她原本只想开点祛寒药。
沈若晴当即暂停原计划,重新评估后,联系相应科室继续排查。
女子的丈夫在旁边埋怨她不早讲。
沈若晴抬起头。
“现在讲了,就先处理现在的事。”
晚间,范晓莹从转诊医院发来消息。
父亲已进入专科救治流程,医生认为发现得还算及时,但后续情况仍需观察。
林长生回复,让她按专科安排配合,不要因一时好转擅自停止治疗。
手机刚放下,陆承章的电话就来了。
老人声音少见地严肃。
“你们医院在查九脉归元?”
“您听到消息了?”
“有人把宣传页发给了我。”
林长生看着桌上的复制件。
“他们用了师父的名字。”
“还不止。”
陆承章停了片刻。
“上面那枚九脉火漆印,仿的是旧册上的印记。”
林长生走到窗前。
“谁能接触到旧册?”
“接触过的人不算少,敢拿去卖的人,我倒想亲眼看看。”
第二天早晨,范振禄的消息仍不明确。
林长生先去长生堂看完预约患者,午后才把那张宣传页带到陆承章指定的视频通话前。
陆承章对着镜头看了很久。
“照片是公开活动的,印记却不是公开的。”
“您的旧册丢过?”
“没丢过,但十几年前有人借阅后,影印了部分页面。”
“留过登记?”
“留过。”
陆承章让顾安平送来当年的借阅记录。
登记簿的最后几页,纸已经发脆。
其中一个名字,令林长生的目光停住。
周德明。
他曾以仁心医院学术合作项目的名义申请查阅师门传承资料。
记录显示,获准看的只是公开医案目录,不包括带火漆印的手稿。
陆承章盯着那行字,眉头越皱越紧。
“他当年不止来过一次。”
林长生没有把一条借阅记录当成全部证据。
“印记未必从他手里出去。”
“你说得对。”
陆承章把登记簿合上。
“但这次该问个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