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二郎把方仲安送到家门口时,老方还在抹眼泪。
他站在自家院门外,回头朝武岩抱了抱拳,“武都头,今晚多亏你,我现在这腿还打颤。”
武二郎平时不太看得起方仲安的为人,但今日见他实在吓得惨了,也只得出言安慰两句,这才告辞。
门缝里漏出他浑家的声音,惊叫了一声,然后是方仲安含混的解释。
武岩在巷子口略站了站,转身往进士巷走。
经过一番打斗,他的酒意早散没了,步子比之前稳当许多。
走到张家院门口,吕三宝正在门房警惕的四处打望,听见脚步声探出头来,见是老熟人便点点头放他进去。
堂屋里亮着灯。
张三郎和孙继祖隔着八仙桌坐着,武岩在空椅子上坐下,把短棍解下来靠在桌腿边。
“送回去了?”张三郎问。
“送回去了。老方那腿还在抖,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倒。”武岩端起凉茶灌了一口,“三郎,看来你也猜到那人是谁。所以没让陆先生追?”
张三郎靠在椅背上,转头看了孙继祖一眼,咧嘴笑了,“本朝开宝年间就颁过诏令,普通百姓不得私藏刀剑弓弩。”
“阖县两万八千七百余口,能合法随身携带兵器的,也就孙大哥一人。就连武二哥你,也只有抓捕凶犯时才能持械,还得县尉廨和兵房联合签发文书才能领取。”
张三郎停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除此之外,只有士大夫持剑算被朝廷默许。鄄城本地读书人的底细我都清楚。”
“说起来也就李知县一行人,我了解得少了些。他千里赴任,随从又少,怎会没有个厉害人物保护?一个书童一个老仆,想必也只有赵先生能打了。”
“上次吴好古在县衙挨打,赵先生先拦了孙大哥,又拦了你。孙大哥军将出身,一个照面被制住。这是文弱书生能做到的事?”
“武二哥你出手,也被赵先生拽开。凭你的力量,寻常人可能办到?要不是你们打得轻了,我何必再让贺拦头那边补一顿?”
“能随身持剑,又懂得短兵之技,恐怕也就是赵先生了。何况我细看身形,也九成像他。再加上你和孙大哥都故意放他走,我要猜不到,这脑袋也就白长了。”
武岩把茶碗往桌上一搁,大拇指挑了起来,“三郎,你这脑子就是好使,怪不得升了前行还不到一年,这么快又升了押司。我武二郎服了!”
孙继祖面色却比方才凝重了些,“三郎说的不错。当初我本要将那吴好古打得卧床半个月,赵先生一招把我制住了。”
“他那手法不是蛮力,是借势。我往前冲的时候他侧身一带,力就被卸了。我要想甩开他就得用全力,恐怕会伤到他。如果不是战场搏命,我也奈何不得他。”
武岩接话,“确实如此。那天我见孙大哥被他拦住,只能冒险出手。赵先生看着文弱,力气却不小,拽得我身形都偏了。”
“他一伸手,我就知道没法再打吴好古了。毕竟孙大哥有官身,打了也是白打。我只是个都头,打吴好古就得找个理由了。否则再来几拳,那姓吴的非当场尿血不可。”
孙继祖看着张三郎,“三郎,看赵先生行事,似乎并无恶意。若不是被逼得急了,他也不会拔剑吓唬你。既然你猜到是他,那你能猜到他为什么夜探?”
张三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灯影里,“或许是来摸摸我的底细吧。”
武岩和孙继祖对视一眼。
张三郎知道他们还想问,摆摆手换了个话头,“他是从哪里进来的?”
孙继祖收回目光,“从西边空宅翻墙过来的。门房有吕三宝守着,可能他想从后院绕到堂屋,没想到刚到后院,就被陆秋成听见了。”
武岩闻言点头,“陆先生那耳朵是真灵。我巡夜这么多年,隔着两道墙的脚步声都不一定能听见。他倒好,赵先生刚进后院,他在东厢就察觉了。”
张三郎站起来,“今晚就到这吧。赵先生的事,心里有数就行,暂时不必挑明。”
孙继祖和武岩知道以自己二人的头脑,张三郎不说,他们也猜不出来,索性也就不问了。
武岩第一个站起来,把短棍插回腰间,“我先回了,还要巡夜。”
孙继祖朝张三郎点了点头,转身跟在武岩身后出了堂屋。吕三宝从门房探出头来,见两人走了,又把门关上,门栓插好。
张三郎站在廊下,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这才转身往后院走。
后院的灯亮着。
门从里面拴着。
张三郎抬手敲了两下,“喜妹儿开门,是爹爹。”
门栓响了一声,门开了条缝。喜妹儿探出半边脸,看见是张三郎,才把门拉开。她手里还提着拨火棍,脸上倒没惊惶之色,远比方仲安淡定。
“爹。”喜妹儿侧身让开门。
张三郎跨过门槛。
后院比前院小些,后罩房五间,中间是堂屋,左右各有两间偏房。几间屋子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窗棂上加了横木,门从里面用木头抵着。
张三郎走进去,看见四个孩子都挤在堂屋。庆哥儿抱着他的书囊蹲在墙角,林秀儿手里拎着根比她手臂还粗的短棍,林巧儿坐在偏房门槛上,手里捏着把裁布剪刀。
阿芸站在庆哥儿前面,手里握着洗衣用的棒槌。她看见张三郎进来,手松了松,把棒槌放回墙角。
“都还好?”张三郎扫了一圈。
喜妹儿跟在张三郎身后,把拨火棍靠在门边,“都好。陆先生来得快,贼人没靠近房门。我们听见动静就把门顶上了。”
张三郎看了看庆哥儿。
这小子抱着书囊蹲在墙角,下巴搁在书囊上,满脸都是“我也在防备”的表情。
张三郎伸手把他拎起来,“有贼进来,你抱个书囊管什么用?你要读书给人家听?”
庆哥儿不服气,把书囊举起来晃了晃,“这里面装的可是钱!贼人要敢进来,我能打得他满头包。”
张三郎愣了一下,把书囊抢过来解开束口。
里面除了两本旧书,还真塞了十几枚铜钱,用一块破布裹着,沉甸甸地压在书页之间。
他哭笑不得,“拿钱砸人,亏你想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