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瀣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后怕,“要不是那两个配军没有军械,还有三人没来拦我,今晚我怕是真要栽在进士巷了。”
李沆放下茶盏,眉头就是一皱,“这么说,守礼宅上有不少硬手?”
“给张守礼看门的吕三宝,以前是孔佑安手下的得力打手。还有四个脸上刺字的刑满配军,他们平时把守在巷子口。”
赵瀣把玩着手里的茶壶盖,“正因如此,我才从后巷翻了隔壁空宅,就是为了避开这五人。我冲出来的时候,有两个追了上来。”
“他们手里有短棍麻绳,看得出来是练过几手合围的。幸好只来了两人,武岩和那仵作跟他们配合不佳,这才让我支撑了片刻。”
“我看到张守礼在旁观战,又看到徐家兄弟和方仲安拼死相护,你果然没说错,刑房上下彻底都成了张守礼的人。气得我想一剑斩了方仲安这狗才!”
“事到临头我终究不忍,只是吓了吓他。孙继祖那时也追了出来,竟然威胁我说什么,伤了张守礼,我休想离开鄄城!哼!”
他把茶壶盖搁回壶口,“张守礼真正难对付的,是那仵作和孙继祖这两个能打的。一个耳朵太灵,一个终究是百战老卒,正面对战,我未必拿得下。”
“有这两人护着,又有巷子口四人为虎作伥,再加上那守夜犬吕三宝,我下次再去,未必还能全身而退。”
李沆端起茶盏,摇头苦笑,“昌言,我本就不同意你去。你这人就是太好胜,非要去试守礼底细。现在试出来了?”
赵瀣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灯芯上,“试出来了。他身边不仅有孙继祖这个军中老卒明面上护着,还有暗桩守着。”
“院墙加高两次还插着碎瓷片,院门做过加固,连后院窗口都加了横木。一个县衙小吏,自家宅院戒备森严,这说明什么?”
他看着李沆,“说明他一直在防着。从他搬到苦井巷那天开始,就在防着有人半夜翻墙。不过也情有可原,当初他只是个小小贴司,被人敲了两次闷棍。”
李沆没有接话。屋里安静了片刻,灯芯爆了两下,赵瀣拿剪子剪了剪,火苗重新稳住了,“昌言,守礼比我预料中更谨慎。恐怕他现在已经知道是你了。”
赵瀣惊得站起来,动了动左肩,疼得直呲牙,“怎么可能?”
李沆脸色认真起来,手指在几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恐怕不知道孙县尉的真正实力。”
“我看过他的脚色状,若论此人悍勇,本朝开国以来,能与他比肩的,恐怕两只手就数得过来。”
“太平兴国四年,他从征北汉,先登太原西城,以步卒格杀守城军将三人,身被数创不退。太原城破,他第一个冲进瓮城,生擒殿前都指挥使一员。”
“此战论功,授摄武骑尉,选入殿前司金枪班。金枪班是什么地方,不用我跟你解释,你比我更清楚。”
赵瀣喉结滚了一下,喃喃自语,“长枪善马,武艺绝伦!千里挑一,百战不陨!”
李沆瞥了他一眼,“同年秋,从征范阳。大军溃退,金枪班二十八人为官家殿后,孙继祖与北朝铁林军缠斗多时,一人力斩十七骑。马毙弓折,犹持枪步战。”
“后来他被人偷袭断臂,狂怒之下反追百步,单手掷枪贯穿具装战马,敌将落地瞬间,被他赤手空拳扑上去,活活扼死在阵前!”
“溃围归营时,二十八名亲卫仅余此一人。此战之后,授指挥使,因断臂之故,他向官家乞求归乡,转文资,补鄄城县尉。”
李沆说到这里,直视赵瀣,“昌言,他一枪刺伤你,那是留了手。他若想杀你,枪尖不会只扎进你肩窝两寸。你比具装战马如何?”
赵瀣闻言惊得目瞪口呆,“这……孙继祖竟……竟如此悍勇?”
李沆白了他一眼,“此人出身贫寒,从军十年间百战余生,武艺全是生死间一步步磨练出来的,岂是些许技巧可比?”
赵瀣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肩窝上,那道还在隐隐作痛的枪痕,指尖触到绷带时微微发抖。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这哪里是县尉?分明是颗煞星!”
李沆放下茶盏,脸色凝重,“没错。若不是他认出了你,怎会手下容情?他初断臂,尚能力追奔马。若不是认出了你,怎会放你逃之夭夭?”
赵瀣念头转了几转,摇头苦笑,“静斋,你这么提醒后,我才想起,似乎那武岩也认出我了。而且我看张守礼面对剑锋丝毫不惧,八成也是认出我了。那会不会……”
李沆缓缓摇头,“此事到此为止。守礼是个聪明人,他应该看出你并无恶意。双方当作无事发生,也就是了。”
赵瀣有些垂头丧气,“静斋,是我小觑了天下人。以后还是听你的,昌言再不逞强便是!”
刚说完这句,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很是郑重,“对了,此行我无意中看到一人,极像……”
今夜似乎多事,不仅鄄城暗流涌动,百里之外的濮阳城也有热闹。
江家大宅正房内,灯火通明。
院里伺候的下人早早就退了个干净,只余堂屋门半敞着,穿堂风将案上烛火吹得东倒西歪。
“逆子!”
周济一巴掌拍在案上,茶盏跳了一跳,盏盖骨碌碌滚下案沿,砸在青砖地上碎成两瓣,没人去捡。
周安跪在堂中,腰板挺得笔直,嘴角还带着方才顶嘴时的那股倔劲儿。
“你再说一遍?”周济指着他的手指在发抖,“你要娶谁?”
周安梗着脖子,“我就要娶王芸。她娘守寡多年,立了女户,在张三叔家里帮佣。阿芸手巧,待人温和,从来不与人争短长。她贤……”
“够了!”周济霍然站起来,袍袖带翻了案角的茶盏,剩下的半盏冷茶泼了一桌,“一个寄人篱下的贫女!父亲都没有!你要娶她?”
“你外祖是致仕的录事参军!你放着州城多少书香门第的闺秀不要,娶一个寡妇的女儿?你知不知道你外祖在你身上花了多少心血?你……”
“我非她不娶!”
“孽畜!看我不打死你!”
“外祖已经点头了!”
“……啊?”
周济举在空中的手僵住了,脸上暴怒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嘴巴半张着,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
他眨了两下眼,缓缓放下手,又缓缓坐回椅子上,“你怎么不早说?”
周安跪在地上,嘴角抽了抽:“您也没让我说完啊!脾气比我大伯还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