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重的灰雾在山峦间盘旋，像是一团团化不开的尸油，粘稠得令人窒息。偶尔有几声夜枭的啼叫传来，凄厉得像是婴儿的哭声，在死寂的院落上空回荡。
唐钰盘膝坐在一间破败的木屋中，门窗紧闭，缝隙处塞满了布条，以防灰雾渗入。
但他并不在意这些。
此刻，他整个人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火焰包裹，皮肤表面泛着诡异的潮红，汗水混合着体内排出的黑色杂质，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呼……吸……”
唐钰的呼吸沉重而缓慢，每一次吐气，都像是在拉动破旧的风箱，胸腔内传出沉闷的雷鸣声。
自从从深渊归来，那股源自《禁武经》的“拳意”便如同一颗火种，在他干枯的经脉中燃烧。
如果说之前的修炼只是单纯地打磨皮肉筋骨，那么现在的他，正在经历一场从“力”到“势”的蜕变。
丹田处的“先天锁”依旧死死锁住气海，让他无法像正常修士那样纳气入体。但那条寄生在经脉中的染血绷带，却疯狂地过滤着空气中游离的微弱灵气，将它们转化为最狂暴的能量，冲刷着他的任督二脉。
痛。
深入骨髓的剧痛。
但这痛楚却让唐钰感到无比安心。在这个修仙者随时可能异化成怪物的世界里，只有这种实打实的肉体痛感，才证明他还活着，还是个人。
“皮膜如革已成，筋骨如铁……只差最后一步淬炼。”
唐钰猛地睁开双眼，瞳孔深处仿佛有一道精芒闪过，随即隐没。
他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骨骼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和细碎伤痕的手掌，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之前的他，靠的是蛮力和绷带的加持。而现在，他的一拳之中，多了一股“意”。
那是付肇残魂留下的馈赠——一种一往无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
“仙师？不过是一群长歪了的怪物罢了。”唐钰低声自语，声音沙哑，“花里胡哨的法术，接我一拳试试。”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刻意压得很低，但在唐钰如今敏锐的听觉中，却如同惊雷般清晰。
不是林婉儿。林婉儿的脚步轻快且带着几分慌乱，而这个脚步声沉稳、阴冷，带着一种长期身居高位的傲慢与杀意。
唐钰眼中的精芒瞬间收敛，整个人气势一松，变回了那个唯唯诺诺的杂役弟子。他随手抓起旁边的一块破布，装作正在擦拭地上的污渍。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压。
“哪位师兄？”唐钰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和讨好。
“执法堂，赵奎。”门外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唐钰心中一凛。赵奎，执法堂的外门执事，练气六层修为。据说此人为了突破瓶颈，私下里服用了一种名为“化尸丹”的禁药，导致半边身子已经出现了异化的征兆，性格更是暴虐无常。
他怎么会突然来杂役院？
唐钰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门外，赵奎负手而立。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执法堂长袍，脸上戴着一张半截面具，遮住了左半边脸。露在外面的右眼浑浊发黄，眼白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正死死盯着唐钰。
“唐钰？”赵奎的声音像是砂纸摩擦过桌面，刺耳难听。
“是……是小的。”唐钰低下头，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身体微微佝偻着，一副被吓破了胆的模样。
赵奎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迈步走进了屋内。
随着他的进入，一股淡淡的腐臭味扑面而来。那是尸体腐烂的味道，混合着某种奇异的香料，令人作呕。
赵奎在屋内转了一圈，目光扫过简陋的床铺、破旧的桌椅，最后停留在唐钰身上。
“听说你从后山回来了？”赵奎突然问道，语气平淡，却暗藏杀机。
唐钰心中一紧，但脸上却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表情：“回师兄，是……小的之前接了清理废弃物的任务，不小心掉进了一个地缝里，好不容易才爬出来。师兄您看，我这衣服都还没换……”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沾满泥土和不明黑色液体的破烂杂役服。
赵奎冷哼一声，目光如刀般在唐钰身上刮过：“掉进地缝？运气倒是不错。那地方可是宗门禁地，连内门师兄都不敢轻易靠近，你一个毫无修为的杂役，居然能活着出来？”
“小的也是命大，正好卡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没摔死……”唐钰唯唯诺诺地解释着，双手不安地搓着衣角。
赵奎盯着他看了许久，似乎想从这张卑微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但他失望了。
眼前的少年，气血虽然比一般杂役旺盛一些，但也仅仅只是强壮些罢了。体内没有丝毫灵气波动的迹象，丹田处更是死寂一片，果然是个无法修行的废人。
“哼，命大也是本事。”赵奎收回目光，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不过，最近宗门不太平。后山那边……有些脏东西跑出来了。长老有令，所有从后山回来的人，都要接受检查。”
说着，赵奎突然抬起手，一股阴冷的灵气瞬间笼罩了唐钰。
这股灵气中夹杂着一丝灰雾的毒素，若是普通人被沾染，恐怕立刻就会感到头晕目眩，甚至产生幻觉。
但唐钰体内的染血绷带瞬间震动，如同一张贪婪的大嘴，将那一丝侵入的毒素瞬间吞噬、过滤，转化为纯净的能量融入四肢百骸。
唐钰装作浑身一颤，脸色苍白地后退了两步，大口喘着粗气，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师兄……小的……小的没事吧？”他颤声问道。
赵奎看着唐钰那副窝囊样，眼中的怀疑消散了几分。
在他看来，如果唐钰真的得到了什么机缘，或者被什么诡异附身，面对他的灵气试探，绝不可能表现得如此不堪。这种本能的恐惧，是装不出来的。
“没事最好。”赵奎收回灵气，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令牌扔在桌上，“从今天起，你不用去处理废弃物了。去后山废弃的矿洞，负责清理那里的碎石。为期三个月，不得有误。”
废弃矿洞？
唐钰心中一动。那是青云宗早年开采灵矿的地方，后来因为挖出了不干净的东西而被封禁。那里灰雾浓度极高，且常有低阶诡异出没，是宗门公认的“死人坑”。
派他去那里，显然是没安好心。
“师兄……那里不是封禁了吗？小的去了会不会……”唐钰装作害怕的样子。
“怎么？不想去？”赵奎右眼中闪过一丝凶光，身上的气息陡然变得狂暴起来，那半张面具下的皮肤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还是说，你想现在就死在这里？”
唐钰连忙弯腰行礼，声音颤抖：“小的去！小的这就去！”
“哼，算你识相。”赵奎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向门外走去，“明天一早就动身。记住，别想着逃跑，执法堂的眼睛，无处不在。”
说完，他的身影便消失在夜色中。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唐钰才缓缓直起腰。
他脸上的恐惧和卑微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他拿起桌上的黑色令牌，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冰冷的纹路。
“废弃矿洞……”唐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来，他们是想借刀杀人，让我死在那些诡异手里，顺便还能省下一笔处理尸体的麻烦。”
他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向赵奎离去的方向。
夜色中，赵奎的身影显得有些佝偻，走路的姿势也有些怪异，左腿似乎有些僵硬，每一步落下都像是拖着千斤重物。
“练气六层，半异化状态。”唐钰眼中闪过一丝杀意，“赵奎……你的身上，也有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在这个世界，修仙者为了力量，不得不容忍灰雾的侵蚀。而异化，就是他们付出的代价。
对于唐钰来说，这些异化的修仙者，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仙师，而是……猎物。
“正好。”唐钰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刚领悟了拳意，正愁没有合适的磨刀石。既然你们想让我死，那我就先拿你们来祭拳！”
他转身回到床边，从床板下的暗格里取出了一个布包。
里面是林婉儿偷偷塞给他的几块干粮，还有一小瓶疗伤药。
唐钰拿起干粮，大口地咀嚼起来。粗糙的食物划过喉咙，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感，却让他感到无比踏实。
吃饱，才有力气杀人。
……
与此同时，青云宗深处，执法堂大殿。
赵奎跪在大殿中央，额头紧贴着地面，身体微微颤抖。
大殿内没有点灯，只有几盏幽绿色的长明灯在角落里燃烧，映照出大殿中央那尊巨大的神像。
那神像并非传统的仙风道骨的道人，而是一个浑身长满触手、面容扭曲的怪物。怪物的手中托着一颗还在跳动的黑色心脏，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
“没发现异常？”
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从神像后方传来，仿佛是从地狱深处飘出的回音。
“回……回长老。”赵奎的声音充满了恐惧，“那小子体内确实没有灵气，丹田被锁，是个废人。而且……他的反应很普通，不像是有备而来的样子。”
“普通？”那声音冷笑了一声，“能在埋尸坑那种地方活下来的人，就没有一个是普通的。付肇的残魂虽然消散了，但他留下的东西，绝不会凭空消失。”
赵奎不敢接话，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罢了。”那声音顿了顿，“既然你觉得他没问题，那就让他在矿洞里自生自灭吧。如果他是那个变数，矿洞里的‘那位’会替我们动手。如果他只是个蝼蚁，那死了也就死了。”
“是！长老英明！”赵奎如蒙大赦，连忙磕头。
“退下吧。记住，最近收敛一点。上面的灰雾越来越浓了，有些老家伙……已经快压不住体内的‘东西’了。”
“弟子遵命！”
赵奎退出大殿，直到走出很远，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摸了摸自己那张半截面具下的左脸，那里有一块皮肤正在不受控制地抽搐，隐约间，似乎有一只细小的眼睛正在皮下缓缓睁开。
“该死的灰雾……该死的变数……”赵奎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不管你是谁，只要挡了我的路，都得死！”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唐钰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出现在了通往废弃矿洞的山道上。
清晨的雾气很重，带着湿冷的寒意。
林婉儿偷偷跑来送他，眼睛红红的，手里塞给他一个布包：“唐大哥，这里面有一些符箓，是我攒了好久才换来的。虽然威力不大，但关键时刻或许能救命。还有这些干粮……你在那边一定要小心，千万别乱跑。”
唐钰接过布包，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里，林婉儿是他唯一的牵挂，也是他心底仅存的一丝柔软。
“放心吧。”唐钰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难得温柔了几分，“我命硬，死不了。你在宗门里也要小心，尤其是那个赵奎，离他远点。”
“嗯！我会的！”林婉儿用力地点了点头。
唐钰不再多言，转身踏上了山道。
他的背影在晨雾中显得有些孤寂，但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坚定。
随着他逐渐深入后山，周围的景色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原本郁郁葱葱的树木变得枯萎扭曲，枝干上长满了黑色的瘤状物，像是一个个痛苦的人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味和血腥味。
这里的灰雾，比外界浓郁了数倍不止。
普通人若是吸入一口，恐怕立刻就会神智错乱。
但唐钰却像是没事人一样。
他体内的染血绷带疯狂运转，贪婪地吞噬着灰雾中的毒素，将其转化为精纯的能量，不断强化着他的血肉。
“这里的能量……好充沛。”
唐钰深吸一口气，感觉全身的毛孔都在欢呼雀跃。
对于修仙者来说，这里是绝地。但对于修习《禁武经》的他来说，这里简直就是天然的修炼场！
“赵奎想借刀杀人，却不知是送羊入虎口。”
唐钰停下脚步，目光看向了前方那座黑黝黝的矿洞入口。
那入口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通向未知的黑暗深渊。
隐约间，唐钰能感觉到，矿洞深处有一股极其恐怖的气息正在沉睡。那股气息，比他在深渊中感受到的付肇残魂还要古老，还要邪恶。
但奇怪的是，那股气息并没有让他感到恐惧，反而让他体内的血液开始沸腾起来。
那是武者的本能——对强敌的渴望，对战斗的狂热！
“来吧。”
唐钰握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他一步跨出，身影瞬间没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就在他进入矿洞的瞬间，矿洞深处，那双在黑暗中沉睡了千年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
矿洞内，伸手不见五指。
唐钰并没有点起火折子，而是凭借着敏锐的感知力在黑暗中前行。
脚下的路崎岖不平，到处都是废弃的矿车和散落的碎石。墙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干涸的血迹，那是当年矿难留下的痕迹。
“吼——”
突然，前方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咆哮。
紧接着，两道幽绿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死死锁定了唐钰。
那是一头变异的矿鼠。
体型如同一头小牛犊，浑身的毛发脱落，露出了暗红色的肌肉，背上长满了尖锐的骨刺。它的眼睛已经退化，取而代之的是两颗散发着恶臭的毒囊。
练气三层左右的实力。
若是普通的杂役弟子遇到它，必死无疑。
但在唐钰眼中，这不过是一顿送上门的早餐。
“正好拿你试试新领悟的拳意。”
唐钰嘴角微扬，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一颗炮弹般冲了出去。
那头变异矿鼠反应极快，张开血盆大口，喷出一股绿色的毒雾，同时利爪带着腥风向唐钰抓来。
“太慢了。”
唐钰身形一侧，轻松避开了毒雾和利爪。
下一秒，他出现在了矿鼠的侧面。
右拳紧握，体内气血如江河奔涌，尽数汇聚于拳锋之上。
一股无形的气势从他身上爆发而出，那是凌驾于力量之上的“拳意”！
“禁武·崩拳！”
轰！
一声闷响在狭窄的矿洞中回荡。
唐钰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了矿鼠的侧腰上。
并没有想象中骨断筋折的声音，因为那一拳的力量太过恐怖，直接将矿鼠的半边身体轰成了血雾！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矿鼠的残躯飞了出去，狠狠地撞在岩壁上，将坚硬的岩石撞出了一个巨大的凹坑。
那头练气三层的变异矿鼠，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直接毙命。
唐钰收回拳头，看着拳头上沾染的鲜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拳意加持，威力提升了至少三成。”
他走到矿鼠的尸体旁，熟练地开始肢解。
这头变异矿鼠虽然丑陋，但一身血肉中蕴含的能量却极为丰富。对于急需资源淬炼肉身的唐钰来说，这是不可多得的大补之物。
就在他处理尸体的时候，矿洞深处，那股恐怖的气息似乎被刚才的动静惊扰，微微波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从黑暗中传来。
不是野兽，而是人。
唐钰动作一顿，迅速将矿鼠肉收好，身形一闪，躲到了一块巨石后面。
片刻后，几道身影出现在了拐角处。
那是三个穿着青云宗外门弟子服饰的人。
但他们此刻的状态却极其诡异。
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灰败的颜色，身上长满了黑色的鳞片，眼睛完全变成了黑色，没有眼白。
他们手中拿着武器，正警惕地四处张望，口中发出“荷荷”的低吼声，显然已经失去了理智，彻底沦为了灰雾的奴隶。
“异化的外门弟子？”
躲在暗处的唐钰眉头微皱。
青云宗虽然默许弟子修炼异化功法，但通常都会严加看管。这三个外门弟子怎么会跑到这种禁地来？
而且看他们的样子，似乎是在……逃命？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异化弟子突然停下了脚步，鼻子抽动了几下，目光猛地看向了唐钰藏身的方向。
“血……新鲜的……血……”
它嘶哑地吼叫着，挥舞着手中的断刀，疯狂地冲了过来。
另外两个异化弟子见状，也立刻跟了上去。
唐钰眼中寒光一闪。
既然被发现了，那就没必要躲了。
正好，这三个异化者，比那头矿鼠更有价值。
他缓缓从巨石后走出，面对着三头练气四五层左右的怪物，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露出了一抹嗜血的笑容。
“仙师？呵……”
“不过是些长歪了的怪物罢了。”
唐钰双拳紧握，气血狼烟在体内隐隐升腾。
“来，接我一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