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司空府前那条长街时,他终于看清了。
整条街都跪满了百姓。
黑压压一片,从府门口一直跪到街尾。
有人手里捧着鸡蛋,有人捧着粗布,有人抬着酒坛,还有人举着一把伞。
那伞很大。
伞面上缝满了布条,红的、青的、灰的、白的,颜色杂乱,却每一条都写着字。
李远眯眼看去。
上面写着。
“除害安民。”
“还我地契。”
“救我女儿。”
“谢司空府公子。”
“谢李先生。”
李远脚步一下停住。
谢谁?
谢李先生?
不对劲。
很不对劲。
他明明是来等死的,怎么路边开始给他摆功德牌了?
典韦也愣住了,挠了挠头。
“三弟,他们好像不是来告你的。”
李远嘴角抽了抽。
“我看见了。”
更可怕的是,他还看见曹昂、曹泰、夏侯充、荀恽几人站在府门旁边。
曹昂衣冠整齐,神色沉稳,只是眼下也带着一点疲色,显然昨夜也没怎么睡。
曹泰脸上还贴着一块药布,正挺着胸膛站得笔直。
夏侯充扶着一个跪久了起不来的老汉,低声劝他先起来。
荀恽抱着账册,面色肃然,旁边几个小吏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曹操站在府门前。
他穿着朝服,腰间佩剑,身后站着曹仁、夏侯惇、曹洪、荀彧、郭嘉等人。
曹操脸上没有怒。
不但没有怒。
他还在笑。
笑得非常痛快。
李远看见这个笑,后背比看见曹操拔剑还凉。
曹老板笑成这样,绝对没好事。
李远硬着头皮走上前,拱手。
“主公。”
曹操转头看他,眼里笑意压都压不住。
“醒了?”
李远谨慎道:“被急召醒的。”
曹操哼了一声。
“你倒睡得踏实。”
李远看了看跪满街的百姓,又看了看那把万民伞。
“主公,这是?”
曹操还没开口,一个老妇已经膝行上前,冲着李远便磕头。
“李先生!”
“多谢李先生救我孙女!”
李远吓得往旁边一闪。
“老人家,别,别磕。”
老妇却哭得停不下来。
“那赌场的畜生逼我儿子按了债契,今日若还不上钱,便要把我孙女拖走抵债。”
“昨夜若不是先生带着诸位公子砸了那黑窝,我一家就活不成了。”
旁边一个汉子也举起手里的地契,眼眶通红。
“我家地契也找回来了!”
“那帮人说我欠赌债,可我连赌场门都没进过,是他们硬按着我画押!”
又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哭喊。
“我男人被他们打断了腿,告到县里没人管,昨夜账册一出,才知道那小吏每月拿他们钱!”
“父母官啊!”
“司空府给我们做主了!”
街上百姓顿时跟着磕头。
“谢司空!”
“谢诸位公子!”
“谢李先生!”
声音一浪接一浪,把李远听得脑袋发麻。
不是。
你们冷静点。
我不是阿。
我就是个想带孩子赌博、把自己这补习班干黄的摸鱼主簿。
你们这么喊,事情性质完全变了。
曹操看着李远僵硬的脸,笑得更开怀。
“李远。”
李远艰难转头。
“在。”
曹操指了指那几箱账册契书。
“昨夜封场之后,巡街军连夜查账。”
“那赌场设局骗赌,重利放债,逼良卖身,还私通城中小吏,吞人田宅,害了不知多少百姓。”
“短短一夜,便有上百户百姓来认契书。”
荀彧在旁边温声道:“账册清楚,证据齐全。涉事小吏已押下,郑三及其同党也已拿住。”
曹洪抱着一卷账册,脸色又震惊又痛心。
“这帮混账,光账上吞下的田宅钱粮就这么多!”
他翻到账册一页,眼珠子都快冒火。
“这钱要是进府库多好!”
李远听见这话,反倒觉得这才正常。
曹洪还是那个曹洪。
曹仁看向李远,目光复杂。
“曹泰昨夜回来,将经过全说了。”
李远心头一动。
来了。
这才是重点。
他立刻摆出认错姿态。
“子孝将军,昨夜我带他们进赌场,确实荒唐。”
曹仁沉默片刻。
“荒唐是荒唐。”
李远眼睛亮了一点。
快。
继续骂。
最好当众说以后不准曹泰再来。
曹仁却接着道:“但若非你这般荒唐,曹泰也不会亲眼看见赌桌如何诱人,庄家如何出千,百姓如何受害。”
“他昨夜回府后,第一次没同我争辩,只说自己从前眼皮浅。”
李远脸上的期待僵住。
曹泰在旁边咳了一声,脸红得厉害。
“父亲,这话就不必当众说了吧。”
曹仁瞥他。
“你还知道丢脸?”
曹泰立刻闭嘴。
夏侯惇也走上前,大手拍在李远肩上,拍得李远身子一歪。
“贤侄,充儿昨夜也同我说了。”
“他说跟着你这一日,胜过在家里读许多天书。”
“知道了什么叫恶,什么叫民苦,也知道了手里有权势的人若不管,底下百姓会被欺负成什么样。”
夏侯惇说到这里,眼睛都亮。
“好!”
“这才是教孩子!”
李远嘴角抽动。
贤叔,你冷静点。
你儿子昨天差点被赌场打手围殴。
你不觉得我危险,你觉得我会教?
曹洪也挤过来。
他一脸肉疼地看着李远。
“你拿我的束脩去换筹码,这事我还没跟你算。”
李远精神一振。
这个好。
这个能骂。
曹洪却话锋一转。
“不过那些筹码后来也封了,账册也查了,赌场的钱也要抄没入库。”
他越说眼睛越亮。
“这么算,我那点束脩算是诱敌成本。”
“赚了。”
李远张了张嘴,一句话没说出来。
曹洪竟然会替他找理由。
天塌了。
荀彧看着荀恽,眼中带着几分欣慰。
“恽儿昨夜回来,将灌铅骰子与债契一一说明,又连夜抄了账册几处要点。”
“李主簿,你这课虽不合常规,却很实在。”
荀恽上前一步,朝李远郑重行礼。
“先生昨日所授,人心之险,恽铭记。”
李远看着荀恽那张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荀恽是真信了。
他甚至可能觉得李远从一开始就算好了赌场会出千、会动手、会翻出账册。
曹昂也走到李远面前,深深一礼。
“先生昨日让昂知晓,治民不能只坐在府中看文书。”
“若非亲眼所见,昂难信许都之下尚有如此污垢。”
“先生以身入局,借赌桌揭恶,昂受教。”
李远嘴唇动了动。
子脩啊。
你别这样。
你这么一本正经,我良心有点疼。
我真不是以身人局。
我是把你们往坑里带,结果坑底挖出金子了。
曹操这时终于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