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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桑文学 > 春秋不死人 > 大巫

大巫

    祭典结束后的第三日,隰衡收到了通知。

    “云梦先生请先生前往祭所一叙。”

    来人是云梦的弟子,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面容清秀,举止端庄。他自称“楚离”,是云梦先生最得意的弟子之一。

    “多谢先生引荐。”隰衡拱手道。

    “先生客气。”楚离微微一笑,“先生那日在祭坛前所提之问,先生都记下了。先生说,先生对古字颇有研究,颇想与先生切磋。”

    隰衡心中一凛。他那日并未开口提问,只是听得入神。难道自己的神态被云梦看出来了?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机会。

    祭所在郢都城北的云梦泽畔,是一座独立的院落。四周环水,只有一座石桥与外界相连。桥上有弟子把守,见楚离带人前来,躬身行礼后便放行。

    穿过曲折的回廊,隰衡被引入一间幽静的书房。

    云梦先生正坐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卷竹简,见他们进来,便抬起头。

    “你便是那位识得上古文字的术士?”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目光在隰衡身上停留了片刻。

    “坐吧。”

    隰衡依言坐下,楚离在一旁侍立。

    云梦放下竹简,打量着隰衡,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老夫活了七十余年,见过的奇人异士不知凡几。”他缓缓说道,“但像你这般年纪,便能识得如此古老的文字,还是头一遭。”

    “先生过誉。”隰衡答道,“只是碰巧看过几卷古籍,略知一二罢了。”

    “略知一二?”云梦轻笑一声,“你那日所问,虽然无声,但老夫看得出来——你想问的不是祭典之事,而是更古老的东西。”

    隰衡心中一震,却没有否认。

    “先生明鉴。”

    “老夫问你。”云梦的目光变得锐利,“你可知道,那些字是谁所刻?刻于何时?”

    隰衡沉默片刻,答道:“若晚辈所料不差,那些字比商之甲骨更古,或可追溯至上古洪荒之时。”

    “洪荒之时……”云梦喃喃重复,目光变得悠远,“你说得不错。那些字,确实是洪荒之时所刻。”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云梦泽。

    “老夫做了五十年的大巫祝,主持过无数次祭典,占卜过无数吉凶。”他的声音低沉,“但老夫最感兴趣的,始终是那些上古的传说。”

    “先生可知'不死之人'的传说?”隰衡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

    云梦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转过身来,目光复杂地看着隰衡。

    “你为何要问这个?”

    “晚辈只是好奇。”隰衡答道,“晚辈游方四方,曾在不同的地方听到过类似的传说。晚辈想知道,这些传说是真是假。”

    云梦沉默了良久。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的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终于,云梦开口了。

    “老夫做了五十年的巫祝,见过无数神迹,也见过无数谎言。”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不死之人'的传说,老夫选择相信。”

    隰衡的心跳加速了。

    “楚地巫觋的口传历史中,确实有关于'不死之人'的记载。”云梦缓缓说道,“那记载远比任何竹简都更古老,比殷商的甲骨更早,甚至比夏的传说更久远。”

    “口传中说的是什么?”

    “天帝赐种,植于人身,其人遂与天地同寿。”

    隰衡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划动,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十二颗。”他说道,“对吗?”

    云梦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多了几分深意。

    “你知道得不少。”

    “只是猜测。”

    “猜测……”云梦摇摇头,“不,你是知道的。你不是普通的术士。”

    他重新坐下,与隰衡对视。

    “你想知道更多,对吗?”

    隰衡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便是回答。

    “罢了。”云梦叹息一声,“老夫今日便破例一次,与你说些不该说的。”

    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

    “口传中说,天帝降下十二颗寿元之种,赐予人间十二位有德之人。这十二人得了种子,便获得了不老不死之身。他们活了很久很久,久到亲眼看着自己的故国覆灭,亲友离世,自己却依旧是当初的模样。”

    隰衡的呼吸变得沉重。

    “但是,”云梦的声音变得低沉,“天道至公,赐予了无上的寿元,便要收取相应的代价。”

    “什么代价?”

    “空壳之劫。”

    云梦睁开眼睛,目光中带着几分悲悯。

    “口传中说,每一个'受种者'最终都会面临'空壳之劫'。活得越久,感情越淡,最终会变成一具行走的空壳——什么都记得,却什么都感受不到。”

    隰衡的手指停住了。

    他想起了季妫,想起了师父,想起了那些他以为已经模糊的面孔。他还记得他们的模样,还记得他们的声音,但那种刻骨铭心的情感,似乎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先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可有破解之法?”

    云梦沉默了许久。

    “老夫不知道。”他终于说道,“口传中只说,这是'受种者'必须承受的代价。天道如此,无人能改。”

    隰衡低下头,心中一片茫然。

    他知道自己的路还很长,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还有一件事。”云梦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口传中提过,在鄂西深山之中,有一座远古祠堂。那里的壁画比任何记载都更古老,记载着'受种者'的真正来历。”

    “鄂西深山……”

    “对。”云梦点点头,“如果你想知道真相,便去那里吧。但老夫要警告你——那里的真相,或许比你想象的更加残酷。”

    隰衡站起身来,向云梦深深一拜。

    “多谢先生指点。晚辈……感激不尽。”

    云梦摆摆手。

    “你我萍水相逢,老夫也不知为何要告诉你这些。”他望着隰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或许是你让老夫想起了什么……很久很久以前的什么。”

    他转过身去,不再看隰衡。

    “去吧。路是你自己选的,无论走多远,都不要后悔。”

    隰衡又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走出祭所时,天色已暗。隰衡站在石桥上,望着远处的郢都城,心中思绪万千。

    空壳之劫。他喃喃念道。

    他还有多少时间?在变成一具空壳之前,他还能记住多少?

    他摸了摸玉佩,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感到一丝真实。

    “师父……”他低声说道,“弟子会找到答案的。无论那答案是什么。”

    夜风吹过,带来湖水的腥气。隰衡紧了紧衣衫,踏上了前往鄂西的路。

    隰衡站起身来,向云梦深深一拜。

    “多谢先生指点。晚辈……感激不尽。”

    云梦摆摆手。

    “你我萍水相逢,老夫也不知为何要告诉你这些。”他望着隰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或许是你让老夫想起了什么……很久很久以前的什么。”

    他转过身去,不再看隰衡。

    “去吧。路是你自己选的,无论走多远,都不要后悔。”

    隰衡又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走出祭所时,天色已暗。隰衡站在石桥上,望着远处的郢都城,心中思绪万千。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持此寻我。”十七年了,他终于找到了一些答案。寿元之种、空壳之劫、鄂西古祠……这些线索在他脑海中交织,渐渐勾勒出一幅模糊的图景。

    但这图景并不让他感到欣慰。

    相反,他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今年四十一岁,看起来却仍是十九岁的模样。从师父去世那年算起,他已在这个世间游荡了整整二十年。二十年间,他换了无数身份,走了无数地方,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老去、离去,而他却始终是当初的模样。

    这就是“不死者”的宿命。

    而更可怕的是“空壳之劫”。云梦先生说,活得越久,感情越淡,最终会变成一具行走的空壳——什么都记得,却什么都感受不到。

    隰衡忽然想起季妫。

    季妫是他此生唯一爱过的女子。他们在随国的宫廷宴会上相识,在战火中相伴逃亡,在宋国相依为命十年。后来她老去了,而他却还是当初的模样。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的鬓边生出白发,看着她的眼角爬上皱纹,看着她一步步走向人生的终点……

    他还记得她最后一次握着他的手说:“隰衡,你要好好活着。替我活下去。”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悲伤一辈子。但现在……

    他努力回忆着季妫的笑容,却发现那笑容越来越模糊。他记得自己应该悲伤,但那种悲伤的感觉却像隔着一层纱,怎么也触碰不到。

    这就是“空壳之劫”的征兆吗?

    隰衡深吸一口气,将这些念头压下去。

    他还有事要做。鄂西深山中的古祠在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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