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赛段跑完那天晚上,车队在戈壁边缘的小镇上扎了营。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十分钟,两侧低矮的砖房在夜风里亮着零星的灯光。
车队包下了镇上唯一一家能住人的招待所,二层小楼,房间不够,几个人挤一间。
后勤车队停在招待所后面的空地上,三台保障车、一台备件车、一台燃油补给车排成一排,车头对着围墙,车尾朝外,中间留出半米间距。
赵小月抱着旺财蹲在备件车旁边,借着手电筒的光核对清单。
备件车的后厢门半开着,里面码着几排塑料箱,箱盖上贴着标签,刹车片、链条、火花塞、前叉油封、后避震连杆,每一箱都按赛段需求分装好了。
“哥,第三赛段消耗的备件我补进去了。明天第四赛段要用的前刹车片和链条油,我放在最外面那排箱子里,方便拿。”
林野靠在备件车的后保险杠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点了点头:“今晚谁值夜?”
“小智说他值上半夜,我值下半夜。”
“你值下半夜?”
“我觉少。而且旺财晚上精神好,正好陪我。”
旺财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她的手臂,铃铛发出一声细碎的响。
林野偏头看了一眼停在不远处那台燃油补给车。
那台车是专门为耐力赛改装的,车厢里焊了一个不锈钢油罐,容量够四台赛车加满两次还有余量。
油罐的加注口在车厢侧面,用一个带锁的铁皮盖子扣着。
“油车的锁检查过没有?”
“检查过了。出发之前换的新锁,钥匙在我这儿。”
赵小月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铜色的挂锁钥匙,在手指间晃了一下。
“那就行。早点睡,明天五点出发。”
林野转身朝招待所方向走去。
凌晨两点四十分。
镇子主街上的路灯灭了大半,只剩招待所门口那盏还亮着。
赵小月抱着旺财坐在招待所门口的台阶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翻得卷了边的笔记本。
旺财趴在她腿边,耳朵竖着,时不时朝备件车方向偏一下头。
她打了个哈欠,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正准备合上,旺财的耳朵突然往前压了一下。
赵小月的手停住了。
旺财从她腿边站起来,尾巴低低地垂着,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它的鼻子朝着备件车和油车之间的那道缝隙方向,耳朵尖微微抖动着。
赵小月顺着它的方向看过去。
夜色里,备件车和油车之间的缝隙大约半米宽,黑黢黢的,看不出有什么动静。
但她盯着那道缝隙隐约看到一个影子在缝隙深处晃了一下。
她把手里的笔记本轻轻放在台阶上,伸手在旺财后背上按了一下,示意它别出声。
旺财的呜咽停了,但尾巴还低垂着,身体绷紧。
赵小月站起来脚步放得很轻,沿着招待所门口的墙根往备件车方向走。
她走了几步,弯腰从墙根底下捡了半块砖头,攥在手里。
走到备件车车尾的时候,她听到了声音。
金属在水泥地面上拖动的闷响,很轻,带着一种刻意压住动作的谨慎。
然后是塑料箱盖被掀开的咔嗒声。
赵小月从备件车车尾探出半个身子,朝两车之间的缝隙看过去。
一个人正蹲在备件车的后轮旁边,背对着她,手里攥着两个塑料箱,箱盖上贴着“前刹车片”和“链条油”的标签。
那人穿了一件深色的工装外套,脚上是一双胶底鞋。
旁边地上还放着一个帆布包,包口敞着,里面已经塞了几样东西,赵小月认出来那是备件车里装的备用火花塞和胶带。
赵小月把手里的砖头换到右手,往后退了半步,然后朝招待所方向跑了两步,推开虚掩的大门,朝走廊里喊了一声:“小智!有人偷东西!”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几乎是在她喊声落地的同时被拉开了。
小智从房间里冲出来,荧光绿的鸡冠头在走廊灯光下像一簇被点着的磷火,他身上就套了一件黑色背心,手里攥着一把从工具箱里拎出来的扳手。
“哪儿?”
“备件车和油车之间。”
小智三步并作两步从招待所侧门冲出去,绕到备件车车尾。
赵小月跟在他后面,旺财也跟了上来,四条腿跑得飞快,铃铛叮当响。
那个人听到喊声的时候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帆布包往肩上一甩,转身就往围墙方向跑。
但他跑了两步就停住了,因为备件车另一头,林野正靠在油车的引擎盖上。
他刚才在二楼房间听到走廊里的动静,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直接翻窗户出来的。
那个人在备件车和油车之间的缝隙里站住了,左边是小智拎着扳手,右边是林野堵在车头方向,后面是赵小月拎着砖头堵着来路。
“把包放下。”林野说。
那人没动。
小智往前迈了一步,扳手在手里转了一圈:“我再说一遍,包放下。”
那人看了一眼小智手里的扳手,又看了一眼林野那张在夜色里没什么表情的脸,把帆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脚边。
“我就是路过,看见车门没关严……”
“备件车的后厢门锁了。”
赵小月站在后面:“我两点十分检查过一遍,锁是扣着的。你是撬开的。”
那人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林野从油车引擎盖上直起身来,走到那人面前。
那人比他矮半个头,瘦得颧骨突出,工装外套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上全是油泥,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垢。
他站在那儿,肩膀微微缩着,但目光还在往旁边飘,像是在找退路。
“你叫什么?”
“……刘三。”
“这镇上的人?”
“……嗯。”
“大半夜撬人家备件车,偷刹车片和链条油。你知道这些东西是比赛用的?偷去卖,能卖几个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