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三的嘴唇抿了一下，没接话。
小智在旁边插了一句：“哥，这种人我见多了。镇上那些跑野路子的，偷人家赛车配件回去装自己车上，要么就是拿去二手市场卖。刹车片和链条油还算好卖的，火花塞和胶带不值钱，但架不住他什么都拿。”
林野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帆布包，里面塞着的东西确实杂，从刹车片到火花塞到胶带到两瓶链条油，塞得满满当当。
“你镇上还有没有同伙？”
刘三的嘴唇动了一下，目光往围墙外面飘了一眼。
林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围墙外面是一片被风吹得哗哗响的枯草丛。
他偏头看了小智一眼，小智点了点头，拎着扳手朝围墙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加快速度，绕到围墙拐角处。
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和一声压低的骂，然后是小智的声音：“还有一个，蹲着呢。出来。”
过了几秒，一个比刘三更年轻的身影从草丛里被小智拎了出来。
那人看起来不到二十岁，比刘三还瘦，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被小智拎着后领推到林野面前。
“哥，这小子躲在草丛里放风。”
那小子低着头，卫衣帽子下面的脸看不清，但能看到他的肩膀在抖。
“刘三，这是谁？”
“我弟，刘小四。”
“你俩一起干的？”
“他放风，我进去拿。”
林野靠在备件车车尾，目光在兄弟俩脸上来回扫了一圈：“这些配件，你们偷去卖，还是自己用？”
刘三的嘴唇抿了一下，低下头去：“卖。镇上有人收这种东西，刹车片和链条油好卖，火花塞卖不上价，但也能换几个钱。”
“收的人是谁？”
“镇东头修车铺的老赵。他那边收二手配件，不问来路。”
林野偏头看了小智一眼，小智把扳手换到另一只手里：“我知道那家修车铺。今天白天路过的时候我还看了一眼，门口停着几台破摩托，地上全是废机油，一看就是收黑货的。”
“明天走之前，去一趟那个修车铺。”
小智点了点头。
林野重新看向刘三：“今晚偷的东西放下，人我不送派出所。”
刘三猛地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
“但有一条，明天上午你们俩来一趟，带我去那个修车铺。老赵收了多少赃货，从谁手里收的，收去卖给谁了，你俩给我说清楚。说清楚了，今晚的事我不追究。说不清楚，我让镇上派出所来问。”
刘三的嘴唇动了两下，偏头看了一眼弟弟刘小四。
刘小四还缩着脖子，被他哥看了一眼，用力点了点头。
“行。明天上午来。”
林野朝小智偏了一下头。
小智把扳手收起来，侧身让开通道。
刘三弯腰捡起地上的帆布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放回备件车的塑料箱里，动作很小心，放完之后把箱盖扣好，又看了一眼赵小月。
“锁……锁我撬坏了，但我把碎片都收起来了，没丢。”
赵小月走过去看了一眼备件车后厢门的挂锁位置，锁扣确实被撬变了形，但锁舌和碎片都还在。
“换个锁就行。”
刘三带着弟弟快步走了。
脚步声沿着围墙根走了一段，拐进主街，很快被夜风吞没了。
赵小月蹲在备件车旁边，把那个被撬坏的挂锁从门上取下来，又从自己兜里摸出那把铜色钥匙，重新锁上备用锁扣：“哥，这个锁不能用了，明天得换一把。”
“明天去镇上五金店买一把新的。顺便去一趟老赵的修车铺。”
赵小月点了点头，把旺财抱起来。
旺财趴在她怀里，尾巴尖轻轻扫着她的手腕，刚才那股警觉的劲已经松下来了。
小智打了个哈欠，扳手往肩上一搭：“那我接着值夜。下半夜赵小月你回去睡吧，反正我醒了就睡不着了。”
赵小月没推辞，抱着旺财朝招待所走去。
林野在备件车旁边又站了一会儿，偏头看了一眼那台燃油补给车。
车厢侧面的铁皮盖子还锁着，挂锁完好。
他走回招待所二楼的时候，白晓静正披着外套站在走廊里，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刚被吵醒。
“哥，刚才咋了？”
“有两个人撬备件车偷东西。抓着了，明天让他们带路去一趟收赃的修车铺。”
白晓静打了个哈欠，靠在门框上：“偷东西的？这地方的人胆子挺大。”
“穷地方，什么东西都敢偷。明天把收赃的铺子处理了，后面几个赛段应该就消停了。”
白晓静点了点头，缩回房间。
第二天上午八点多，刘三带着他弟刘小四来了。
兄弟俩站在招待所门口，身上换了干净些的衣服。
林野带着小智和赵小月，让刘三在前面带路，沿着主街往镇东头走。
白晓静也跟了上来，跟过来看热闹。
老赵的修车铺在镇东头丁字路口旁边，门口堆着几台拆了一半的破摩托和一堆沾满油泥的废铁。
一个五十多岁的光头男人正蹲在门口用铁刷子刷一块刹车盘，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先落在刘三身上，再往后扫到林野和小智，手里的铁刷子停在了半空中。
“老赵。”
刘三站在修车铺门口。
“这几位是赛车队的。昨天我拿他们的配件，被他们抓住了。”
老赵从地上站起来，铁刷子往工具箱上一搁，打量了一圈林野几个人：“赛车队的？”
林野没跟他绕弯子：“你收二手赛车配件，从刘三这种人手里收，再转手卖出去。昨晚他偷的东西里，有多少是之前从我们车队流出来的？”
老赵的嘴唇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眼刘三，又扫了一眼林野：“你们是哪个车队的？”
“火星车队。”
老赵的脸色变了。
他在镇东头修了二十多年车，镇上的人他大多认识。
但“火星车队”这个名字，最近一个月在这片地方跑耐力赛的队伍里传得很凶。
他在手机上看过几段视频，那批姑娘骑着银灰色的赛车在戈壁上跑得比镇上任何一台野路子摩托都快。
“我……我就是收点二手件，不知道是你们车队的。”
“现在知道了。之前收的那些，来源你给我说清楚，从谁手里收的，收了多少，卖到哪儿去了。说清楚了，这事我不追究。”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弯腰从工具箱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账本，翻开递过来。
上面潦草地记着最近一个月收的二手配件，刹车片、链条、火花塞、甚至还有两对前避震总成，来源写得含糊，但卖出去的那几笔都记着下家的名字。
林野翻了两页，把账本递给小智：“你看看，有没有我们车队的件。”
小智翻了一遍：“没有我们的，不过。”
老赵连连点头，转身从修车铺后面的铁皮柜里翻出一沓皱巴巴的钞票，数了数，递给小智。
从修车铺出来，刘三带着弟弟站在路边，看着林野：“那我们……”
“你们俩，回去把镇上那些偷东西的规矩收一收。以后我的人在这边跑比赛，备件车和油车要是再被人撬了，我第一个找你。”
刘三用力点了点头，拉着弟弟快步走了。
白晓静靠在修车铺门口的电线杆上，蜜茶棕色的双马尾在上午的风里微微晃动：“哥，这地方的油耗子，比城里还野。”
“穷地方，什么都缺。把规矩立起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