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星号泊入月球训练中心地下机库099号泊位时，林辰注意到机库里的维修机器人比平时多了一倍。它们不是在执行常规的飞船检修任务，而是沿着每一条通道、每一个泊位的边缘缓慢滑行，底盘上的传感器阵列以极高的频率闪烁着红色指示灯。穹顶上方的监控探头也从平时的八个增加到了至少二十个，新装上去的那些探头外壳上还贴着联邦矿业局后勤部的出厂标签，标签上的日期是昨天。
“他们动作很快。”苏月从副驾驶位上站起来，透过驾驶舱的舷窗看向机库天花板。她的目光在那批新探头的安装位置上停留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这些探头的分布角度覆盖了099号泊位的每一个进出方向。主通道、维护通道、紧急出口——全在监控范围内。而且这批探头的型号不是训练中心标配的安保设备，是联邦军事委员会直属情报部门使用的深度监测型，能同时采集音频、视频、红外热成像和电磁场变化数据。”
“不止这些。”林辰解开安全带，从驾驶座椅上站起来。他的感知在飞船降落前就已经自动扩散到了整个机库范围。不需要看探头的位置，不需要分析型号，他能直接感觉到每一台新增设备背后的意图——在机库配电室门口那台看似在检修电路的机器人底盘里藏着一台微型的神经信号扫描器；在099号泊位正上方的穹顶钢架结构中新装了一个能实时监测小范围能量场波动的感应阵列；甚至连机库食堂的自动售货机都被更换了主板，新的主板上集成了一套能采集周围人员生理参数的多光谱传感器。
“不止是监控。”他说，“他们在部署一套能实时监测我能量场变化的系统。配电室、穹顶、食堂——每一个我可能经过的位置都装了能量感应器。这不是安保措施，这是在收集数据。有人想知道我的能量场在什么情况下会波动，波动幅度有多大，频率特征是什么。”
苏月把手提箱放在操控台上，打开数据板调出了训练中心内部网络的设备管理日志。日志显示，这批新增设备的安装授权来自联邦军事委员会直属情报部门，签署人是谭专员的上级——一个她在矿业局数据库里查不到详细档案的军委会高官。她翻到授权文件的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附加备注：“采集目标：代号‘共鸣者’。数据类型：全频段能量场波动、神经信号特征、生理参数变化趋势。数据回传频率：实时。安全级别：最高。”
“谭专员把你在海卫一和金星的作战数据报上去了。”苏月合上数据板，声音绷得有些紧，“军委会不是来监视你有没有违反矿业局规定的——他们是在研究你的能力参数。他们想知道你的能量场在什么条件下最强、在什么条件下最弱，你的生理数据在什么频率下会出现波动，你的神经信号能不能被外部干扰。这不是监视，这是战前侦察。”
林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舷窗前，看着机库里那些正在缓慢滑行的维修机器人。在感知场中，每一台机器人都是一个微弱的信号源，各自以不同的频率向某个外部服务器回传数据。他能追踪到数据回传的目标地址——不是训练中心的总控台，不是矿业局的月球服务器，而是一颗位于地球同步轨道上的军委会专用通讯卫星。那颗卫星在几分钟前刚刚切入了月球背面的直连通讯窗口。
“让他们收集。”他把目光从舷窗外收回来，转向苏月，“顾城在配电室里，他旁边还有三个人。一个是谭专员，另外两个我不认识——心率偏快，呼吸频率偏高，身上带着武器。他们不是矿业局的人。”
“军委会的。”苏月拎起手提箱，站到他身边，“需要我跟你一起去吗？”
“不用。”林辰说。他走到货舱门口，按下开门开关，“你留在这里帮小七继续分析门卫的混沌网络日志，把使者的航迹预测精度再提高一点。我去会会他们。”
配电室在机库后方，是一间被混凝土和金属屏蔽层包裹的半地下结构。林辰推开门的时候，里面的人都停住了动作。顾城坐在一张旧金属桌前，鸭舌帽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搭在桌面，表情冷淡得像是零下几十度的真空。谭专员站在他旁边，西装扣得一丝不苟，但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手里的加密终端屏幕还在闪烁。另外两个陌生***在配电柜两侧，都穿着深灰色的便装，但站姿暴露了他们的身份——重心均匀分布在双脚前掌，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随时可以快速拔出腋下枪套里的武器。
“林辰。”谭专员率先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小半个音阶，“这二位是联邦军事委员会情报处的，他们有一些例行问题需要向你核实。涉及深空计划的安全审查，请你配合。”
两个便装男人中个子较高的那个向前走了半步，从怀里掏出一张电子证件，在林辰面前晃了一下。证件上有军委会的鹰徽和情报处的部门编号，但没有个人姓名。他把证件收回去，用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开始说话：“99号采矿师林辰，根据军委会情报处授权，需要你回答几个问题。你在未获授权的情况下擅自离港，劫持了联邦财产——辰星号飞船，并进入多个行星禁区的限制空域。你的行为已触犯联邦矿业安全法、太空交通安全法和军事禁区管理条例。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的陈述将被记录在案。”
林辰没有看那张证件，也没有看说话的人。他看向顾城。顾城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那是他在训练馆里看到某个候选人犯了一个低级错误时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平静。
“他们拿到了军委会的正式调查令。”顾城说，声音平淡得像在念气象预报，“今天早上到的。授权范围包括调阅你从入伍到现在的全部档案、监测你在训练中心的所有活动数据、以及对你进行现场质询。我拦不住。”
“你也不需要拦。”林辰转向那个高个子便装男人，“你问。”
高个子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数据板，屏幕亮起，上面是一份已经拟好的问题清单。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第一个问题：你在水星极地任务期间，是否曾在水星北极永久阴影区深处接触到未知的非人类制造物体？”
“是。”
“第二个问题：你在木星任务期间，是否曾与木星内部某种自主性能量源进行过双向通讯？”
“是。”
“第三个问题：你在金星任务期间，是否曾控制了某种覆盖整个金星外层空间的能量防御系统，并将该系统用于拦截非联邦所属的空间实体？”
“是。”
高个子男人的手指在数据板上停了一下。他显然没有料到林辰会回答得这么干脆利落。他旁边的矮个子同事翻开了另一块数据板，开始快速比对什么数据。几秒后，矮个子凑到高个子耳边说了句话，高个子的眉头皱了起来。
“第四个问题：你在海王星轨道外侧执行任务期间，是否曾从太阳系边缘引入了一个未知能量实体，并将其命名为‘门卫’？”
林辰沉默了片刻，然后回答：“是。”
配电室里安静了将近五秒。谭专员的加密终端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慌忙弯腰去捡，额头上的汗珠滴在了终端屏幕上。两个便装男人交换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情报人员面对完全超出预案范围的目标时特有的茫然。他们的问题清单已经念完了，但林辰的每一个回答都在他们预料之外。他们原以为他会否认、推诿、找律师、引用矿业局的保密条款来搪塞，他们准备了好几套审讯方案来对付一个退役特种兵的沉默抵抗。但他没有沉默。他承认了每一件事，每一个回答都像是一块被投入水面下的巨石，在他们脚下的基础上砸出了裂缝。
高个子男人收起数据板，清了清嗓子，准备用更强硬的语调来重新掌握主动权。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林辰向前走了一步，把右手平放在顾城的金属桌面上。手背上的纯白色光环在他的意识驱动下缓缓亮起，光环展开，在桌面上方凝聚成微缩太阳系投影，八颗行星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转。和之前在顾城面前展示的那次不同，这次投影的边缘多了一圈暗灰色的光环——共生界面的过滤膜，以及膜外侧三个微小的暗色标记。
“你问题清单上漏掉了几个。”林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帮一个新兵纠正战术动作，“在海卫一，我主动把混沌的虚无脉冲纳入了和太阳系本源能量的共生界面。在那之后，三个外部混沌探针穿过界面薄弱点进入月球轨道，我把它们全部有序化了。探针的主人在柯伊伯带，它曾经是你们文件里所说的‘未知非人类智慧遗迹’的一部分，在远古时代选择投靠混沌。现在它换了立场，自愿做共生界面的门卫。门卫告诉我，混沌背后的操纵者——一个被它称为‘祂’的古老存在——已经从河外派出了使者，到达时间不超过五天。”他顿了顿，把投影中使者航迹的标注点开，“你们要监视我，不如把资源派去监视使者。”
高个子男人沉默了很长时间。矮个子同事的数据板在手中微微倾斜，屏幕上正在滚动播放林辰体内的能量场实时波动数据，波形的规律性和复杂程度远超他们之前在情报处简报中读到过的任何异常现象。高个子最终把数据板放回口袋里，用一种比之前低沉的、公务腔褪去了大半的真实声音说道：“你是说那个东西几天后就要到太阳系边界了——就在我们说话的当下？”
“对。所以你们别耽误我时间。”林辰收回投影，转身走向配电室门口。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训练中心的新装监控设备我不会拆，你们可以继续收集我的数据。把收集到的所有能量场波动参数同步上传给深空计划的分析中心，也传给方教授一份。军委会想知道怎么利用我的能力，我不拦着——但如果使者真的强行突破过滤层，到时候你们研究的目标可能就不是我了。”他顿了顿，侧过头看着那两个便装男人，“你们有多久没摸过水星的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