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便装男人离开配电室时，矮个子的数据板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条没有发出去的加密信息，收件人标注为“军委会情报处·深空威胁评估组”，正文只有四个字：“他承认了”。高个子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林辰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后续会有正式文件送达”，然后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谭专员跟在他们后面，走到门边时犹豫了一下，转身把一张皱巴巴的纸质名片塞到林辰手里。“这是我的私人通讯代码。如果使者真的来了——我是说如果——军委会内部至少需要一个人知道该联系谁。”他说完没等林辰回应，匆匆追上了那两个便装男人。
配电室里只剩下林辰和顾城。顾城从桌上拿起鸭舌帽重新戴好，帽檐压得很低。他把那台老旧配电柜上的七号断路器开关来回拨了两次，然后站起来，用一种不太像教官的语气说：“你刚才在军委会的人面前展示投影，等于是把自己所有的底牌都摊在了桌面上。他们现在知道你能做什么、知道多少、知道使者在哪。下一步他们会做什么，你猜得到吗？”
“会想把我变成武器。”林辰说，“但他们来不及。使者五天后到达，就算军委会从现在开始调动全部资源来研究我的能量场参数，五天时间连一份像样的分析报告都写不完。”
“他们不需要写完报告。他们只需要找到一个能控制你的开关。”顾城走到配电柜侧面，从柜子后面的旧工具箱里取出一个布满灰尘的金属手提箱。他把手提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套老式的军用加密通讯设备——外壳笨重，接口是早已淘汰的旧型号，但核心加密模块依旧完好。这是他在军委会做联络人时留下的最后一套备用品，从未通过任何网络连接过矿业局的系统。
“方教授发来消息。墨菲斯说他有急事要找你。他不信任训练中心的通讯网络，所以通过老方的研究站专线传了一份加密文件过来。”顾城把设备连上电源，屏幕上开始缓慢地加载一个视频文件的播放界面。
林辰看着那个被灰尘覆盖的旧屏幕，想起了金星轨道上墨菲斯从截击舰控制台下拿出父亲照片时的画面——那双发抖的手，和那句“我替他保管了二十九年”。他当时以为墨菲斯的颤抖是愧疚，后来在返航途中苏月帮他分析过墨菲斯的心理档案，结论是：那不是愧疚，是恐惧。一个花了三十年研究稀有元素能量应用的人，在海王星任务后终于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在挖掘遗骸，而这种恐惧在他从金星撤离后的某个时间点被另一种更深层的恐惧取代了——他发现自己曾经最得力的助手白鸦，正在木星大红斑里做一件他完全无法掌控的事情。
播放界面终于加载完成。墨菲斯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他那艘截击舰的驾驶舱。他穿着一件深灰色开衫，和往常一样洗得发旧，但领口多了几道新鲜的褶皱。头发比金星任务时更乱，眼下的阴影更深，左眼眼角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干涸血迹。他正在用一块旧毛巾擦手上的机油，一边擦一边对着镜头说话，语速很快，没有开场白，没有寒暄，像是刚从一场战斗里抽出身来就开始录制。
“林辰，我在木星轨道。不是你想的那个位置——是大红斑正上方，你之前激活木星核心时撕开的那道裂缝还在。白鸦从我船库里偷走了021号飞船的维修备件，开着他母亲那艘旧船冲进了裂缝。我以为他是要自杀，追上去才发现他把021号的老式高压防护服穿上了，还从老船的记录核心里调出了你们去木星那次没有走完的下降航道。他正在沿着林鹤当年的航线往大红斑深处下降。通讯已经断了，我只能从他生命维持服的遥测数据判断他还活着。他下降前的最后一条留言不是求救，是给你的——他让我转告你，门卫给的那份混沌内部通讯网络日志里有一处关键遗漏。不是门卫故意隐瞒，是那部分记忆数据在哨兵本体冰卫星上，只有到了大红斑里的核心边缘才能用木星核心的动力脉冲远程激活。他替你去拿。”
墨菲斯说到这里时，把毛巾扔在控制台上，右手按住了左肩——袖子上有一小片被烧焦的痕迹，边缘还在冒细微的青烟。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拿开手，继续说下去，但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每句话之间都要重新组织一遍措辞。
“我拦不住他。我用了很多年时间控制他、利用他、把他当成接近深空计划核心机密的工具。但他现在做的事和我无关——那是他自己选的。”墨菲斯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裂痕，不是一个掌控全局的权力人物在宣布决策，而是一个把自己外孙送进战场的老人在战后独白，“林辰，我联系你不是为了让你来救他。他已经深到任何救援飞船都到不了的深度了。我联系你是为了告诉你——门卫日志里的那个盲区频率，白鸦在下降前已经比对过了。他算出使者的盲区窗口和木星核心的动力脉冲之间存在一层以前没被发现的谐振关系，如果能在使者到达前把木星核心的输出功率调到谐振点上，可以人工加宽盲区窗口。能把盲区从极短拉长到几分钟，足够你从容地执行拦截操作。”
加密文件附带了白鸦留下的完整计算草稿。不是正式的论文格式，不是数据板上的整洁文档，而是一叠用铅笔手写在机械维修记录背面的潦草公式，字迹很乱，每一页都有反复涂抹修改的痕迹。但最后的推导结果清晰可辨：木星核心脉动频率若能再向上提升一小段，其谐波可以覆盖使者感知盲区中的几个关键带宽，将窗口延长四到五倍。他用的是林鹤在木星风暴眼里最后记录的那套干扰方案，和他母亲当年推导混沌薄弱区时用的是同一套数学工具。
林辰把加密文件关闭，将手写稿扫描件的最后一页放大。铅笔字的末尾，白鸦加了一行和其他字迹都不一样的工整小字，像是写完所有推导后刻意放慢了速度：“哥，我去拿妈留的东西。你在外面把路清干净。”
顾城从屏幕上移开目光，走到配电柜前，把七号断路器的开关推到最大档位。变压器发出的嗡鸣声骤然升高，整个机库的照明都跟着闪了一下。“方教授已经通知墨菲斯，门卫会在盲区窗口打开时派遣混沌脉冲到木星轨道外围接应白鸦。但白鸦现在完全处在通讯盲区——他可能不知道，也可能不在乎。”他把配电柜门关上，转向林辰，“你要先追使者，还是先等他出来？”
“两个一起做。”林辰说，将白鸦的手写稿传给了苏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