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罢晚饭,富贵蹲在门槛上抽烟,张喜梅还在絮絮叨叨数落富贵。
“这窑老赵进去了,人家和有亮对半分钱。就你个傻冒,给你工钱你上赶着去给人家当苦力。”
“你没看那砖卖了,一摞摞的大团结进了有亮的腰包,你就甘心只拿个工钱?”
“你进去是干活,别人进去是拿钱,你图啥?”
“你去学会了,以后自己烧,那是另外一回事。可是现在,你跟他干上一年,你也还是个干活的。”
富贵被她啰嗦的心里烦躁,猛地把烟袋锅子在地上磕了磕,吼了一句:“你叭叭了一个晚上,一个娘儿们知道个啥?你知道烧窑多难不?”
张喜梅把手里的抹布猛地一摔:“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这过日子要算账。”
“那你说咋办?我已经跟他说好了,我要跟他学烧窑,一个大男人说话不算话?我丢不起那人。”
“咋办,你明儿去了再问问他。”张喜梅抓起抹布进了灶房。
富贵心里不爽,起身出门溜达去了。
第二天早上,富贵来到了窑厂。
有亮看了他一眼,昨天还兴冲冲的,今天有些沉默,干活儿也没有昨天的精气神。
老赵也注意到了富贵的反常,朝有亮抬了抬下巴,示意有亮看富贵。
有亮斜了一眼富贵,手上继续忙着:“咋了?”
富贵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道:“有亮,这窑以后要是挣钱了,是不是也没有我的份?”
有亮还没回答,老赵忍不住了,提高了声音:“富贵,这窑虽然是队里的不错,你们想分钱也不错。可现在这窑是我和有亮租赁下来的,也就是说,这窑现在就是我和有亮的,不是队里的。你们要想学,有亮也答应教你们了,而且是免费教,给我们干活还拿工钱,你们还想咋样?”
被老赵这么一通怼,富贵的脸顿时涨的通红:“老赵,我就是那么问一嘴,你看你,咋还急上了?”
他又看了有亮一眼:“有亮,你别往心里去,我这个人是个直肠子,有话憋不住。”
有亮专心地摔泥、脱模,没看他:“富贵,老赵说的有道理。你要是觉得亏,可以不干,要是真的想学,我也会全心全意地教。至于干活嘛,还是按天算,拿工钱。”
“我学,我学。刚才就是随便问问。”富贵说着,开始认真跟着有亮做坯。
家里。
马老太吃过早饭,手里拿着个小布包,准备出门。
她瞅了瞅,金妹正在房里给小超喂奶。由于是礼拜天,大丫儿和二丫儿不上学,一早就出门洗衣服去了。
三丫儿蹲在兔笼边,拿了几片红薯叶子逗弄着兔子。
老太太走到她身边,小声说道:“三丫儿,跟奶奶去一趟公社,奶奶给你扯花布做衣裳。”
三丫儿很少有机会出去,她平常的活动范围都是在六队,要么是大队的小学。
去公社对三丫儿来说,诱惑力还是挺大的。
她立刻站起身,欢快地跟在了老太太后面:“奶奶,等等我。”
“嘘,小声点儿,一会儿你娘听见了,又该不让你去了。”老太太拉起三丫儿的手就朝外走。
三丫儿立即捂住了嘴,她还回头看了一眼金妹的房门,蹑手蹑脚地跟在了老太太后面。
自打那次三丫儿误食了老鼠药之后,金妹就不让老太太单独带三丫儿。
出了院门,老太太低声道:“奶奶找最漂亮的花布扯回来,让你娘给你做件漂亮的衣裳,好不好?”
三丫儿立即压低了声音:“好!奶奶,大姐和二姐还有弟弟有吗?”
“有,都有。”两个人说着话,已经走出了院子老远。
金妹把小超喂完奶哄睡着之后,也准备去窑厂帮忙做砖坯。
她喊了一声老太太,没人应。又喊一声三丫儿,也没人应。
“咦,刚才还听见在院儿里说话呢,咋一会儿不见了?去哪儿了?”
金妹院里院外找了一会儿,没见着人,又回了院子。
大丫儿和二丫儿这时抬着一筐湿衣服回来了。
“你俩可回来了,看着弟弟,我去窑厂。”金妹匆匆拿起草帽,看了一眼大丫儿,吩咐道。
大丫儿嘴里含糊应了一声,把篮子里的衣裳拿出来,抖一抖,再挂到竹竿上。
她依旧和金妹不亲近,但家里的活儿她看见什么干什么,勤快的很。
“奶奶,公社还有多远啊?”三丫儿跟在了老太太身后,两条小短腿几乎迈不动了。
“不远了,快到了。到了奶奶给你买糖吃。”马老太边说着,边擦了擦汗。
这个天晌午还是有些热,三丫儿走的也是满头大汗。
听说有糖吃,三丫儿咬了咬牙,又加快了步子。
好不容易到了公社,马老太还真给三丫儿买了奶糖。
“三丫儿,奶奶带你去走亲戚,你要是觉得好呀,就在亲戚家多住几天,知道不?”老太太把一大包奶糖塞到了三丫儿的兜里面,接着嘱咐道:“到了亲戚家,嘴要放甜点儿,肯定有好吃的。”
三丫儿犹豫了一会儿道:“奶奶,可我还要上学呢!”
“上学不着急,你要是喜欢公社这边,以后就在这边上学。这是公社,可比咱们那里的学校好。”
马老太一边说着,一边抬头看了看日头:“走快儿点,快到了。”
三丫儿忽然有些心慌,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奶奶,我想回家。我想把这些糖带回去给大姐和二姐还有小宝吃。”
“好好好,一会儿回去的时候,再给他们买。”老太太忽然有些烦躁:“快点儿,前面不远就到了。”
正说着,迎面走过来一个中年妇女。她看着马老太试探性地问道:“马家婶子吧?”
马老太点点头,脸上挂着笑容。
中年女人说着话,眼睛却一直盯着三丫儿,忽然笑了:“丫头这小模样倒挺讨人稀罕的。走,快到家去。”
马老太看看中年妇女,对三丫儿说道:“三丫儿,快喊姨姨。”
三丫儿嘴甜,朝着中年妇女甜甜地喊了一声:“姨姨。”
“哎哟,小嘴儿真甜。”中年妇女似乎很高兴。
她一把拉过马老太,走远了几步,压低声音问道:“婶子,你就送到这儿吧,我就不请你去家里了。这丫头我带走,咱可说好了,以后不许来找。”
马老太看看三丫儿,此时她乖乖地站在原地,吃着奶糖,等着她。
她忽然有些眼热,别过了脸,对中年妇女说道:“我要不去,恐怕你带不走她。我跟孩子说,带她来走亲戚。你放心,我给你送到家就走,以后也绝对不会再来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