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将尽,天气一日热过一日。
婉柔在叶府住了快十天,手臂上的伤已经结痂,新生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红,像初春枝头刚绽开的花瓣。孙伯母做的几身新衣裳都已经送来了,整整齐齐地叠在箱子里,只等回帅府的那一天。
可回帅府的日子越近,她心里越舍不得。
舍不得额娘,舍不得婉清,舍不得三姐,舍不得叶府的一草一木。更舍不得林倩。
这些天,林倩白天照顾王小妹,晚上就到婉柔房里守着。两个人说的话不多,可那种安安静静待在一起的感觉,让婉柔觉得踏实。像是在外面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回到了港湾。
夜深了,叶府各处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六小姐的厢房里,一盏油灯还亮着微弱的橘黄色光晕。
婉柔躺在床上,枕下藏着林倩绣的那条鸳鸯帕。帕子上的两只鸳鸯靠在一起,黑亮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像是在看着她,又像是在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她辗转了很久,才浅浅入眠。
身侧椅子上,林倩闭目静坐,呼吸轻缓,一夜寸步未离。她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也在牵着什么人的手。这些天她每晚都这样坐着,不是不困,是不舍得睡。后天婉柔就要回帅府了,这一走,又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再见。她只想多陪一会儿,哪怕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听婉柔的呼吸声,也觉得安心。
内侧床榻上,云子看似沉睡,实则双耳始终捕捉着院内所有细微动静。婉柔翻身的窸窣声、林倩调整坐姿时衣裳的轻响、窗外夜风吹过竹帘的沙沙声——每一个声音都落在她耳朵里,分门别类地归档,没有遗漏。
白日里与宫崎玲子在假山后接头的对话,一字一句反复在心底复盘。
日方指令要除去袁斌,借叶陵勇对萧羽峰的旧怨挑拨两家矛盾。这条毒计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头,不致命,但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你是谁,你在做什么,你终究不是叶婉柔的姐妹。
她清楚,自己只要稍有松懈,不仅任务失败,婉柔、整个叶家,都会卷入难以收场的风波。
云子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帐顶。
月光透进来,在帐子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她侧过头,看着婉柔熟睡的侧脸。月光落在婉柔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安静。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不像醒着的时候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愁绪。
云子想起婉柔在悬崖边死死攥住她手腕的那只手,想起婉柔说“你年长我几岁,我一直把你当姐姐”时的语气,想起婉柔替她擦眼泪时手指的温度。
她把眼睛闭上了。
不能想。想了就走不了回头路了。
翌日清晨,婉清拉着雨双在花园里疯跑。
两个小姑娘今天穿的都是鹅黄色的衣裙,站在一起像两朵并蒂的迎春花,远远看去分不清谁是谁。她们手里各拿着一根竹竿,竹竿一头系着细线,说是要“钓鱼”。可花园的池塘里只有锦鲤,那些鱼被喂得肥头大耳,懒洋洋地浮在水面上,对她们那些晃晃悠悠的线头理都不理。
“它们怎么不上钩啊?”雨双撅着嘴,把竹竿从水里提起来,线头上拴着的小块糕点还在,湿漉漉地往下滴水。
婉清也提起来看了看,歪着头想了想:“可能是饵不对。鱼不吃糕点,得用蚯蚓。”
“蚯蚓?”雨双的脸皱了起来,五官挤在一起,像一只被捏了脸的包子,“好恶心。”
“那你去挖,我帮你看着竿。”婉清理所当然地说。
“凭什么我去挖!”雨双不干了,声音拔高了八度,“年纪比我小,就别偷懒使唤人,你去挖!”
“我上次挖过了,这次轮到你。”
“你什么时候挖过?你骗人!”
“我没有骗人,上次我真的挖了,不信你问小雯!”
小雯站在旁边,被两个小姐同时瞪着,急得脸都红了,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记得了……”
“你看!小雯都不记得了!”雨双得意地挺起胸。
婉清气鼓鼓地瞪了小雯一眼,小雯缩了缩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两个人吵了一会儿,谁也不肯让步,最后各退一步——都不挖了,让人去厨房拿了一小碗面团,搓成小团挂在钩上。锦鲤们这回倒是给面子了,争先恐后地来咬,水面上一片红白相间的鱼影翻涌,溅了她们一脸水。
雨双被溅了一脸水,尖叫着跳起来,作势要把婉清推进池塘里。婉清笑着躲开了,两个人追着跑着,绕着池塘转了好几圈。小雯跟在后面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喊都喊不动。
云子站在回廊的阴影里,远远看着她们嬉闹。雨双的笑声清脆得像铃铛,隔着半个花园都能听见。她看着雨双天真烂漫的笑脸,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又收了回去。
她不该笑的。一个陪嫁丫鬟,安安静静做好自己的事就够了。笑什么?
云子垂下眼帘,转身走了。
佟佳氏姨娘的院子里,石榴花开得正盛。
火红的花瓣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像谁把一捧碎金撒在了绿叶间。王小妹坐在廊下的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剥着莲子。佟佳氏姨娘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件小衣裳——是给婉月家若雪的。
“姐姐,你这针脚真细。”王小妹探头看了一眼,由衷地赞叹,“我做不了这么细的活儿,眼睛不行了。”
佟佳氏姨娘笑了笑,把针线举近了些:“我也老眼昏花了,不戴镜子根本看不清。这衣裳做了好些天了,才缝了一半。”她顿了顿,看着王小妹,目光柔和下来,“妹妹,你近来气色好多了。看来林倩那丫头照顾得好,你也是有福气。”
王小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什么福气。拖累人罢了。林倩那孩子,日日夜夜地守着,也不嫌烦。婉柔嫁了人,婉清还小,要不是她,我这把老骨头早散架了。”
“那孩子是个有心的。”佟佳氏姨娘放下针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的石榴树上,“婉柔从叶家带去帅府的云子,也是个能干的。但婉柔那孩子心善,待谁都真心。我倒不是说不该对下人好,只是……这府里府外,人心隔肚皮,谁知道谁心里想什么?”
王小妹愣了一下:“姐姐是说云子有什么不妥?”
“不是。”佟佳氏姨娘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我就是随口一说。人老了,话多。”
她没有再说下去,可她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忧虑。那种忧虑没有来由,只是一种直觉——像走在路上,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回头看却什么都没有。她在深宅大院里活了半辈子,见过太多的人来人往,直觉比旁人都准一些。
王小妹没有追问。她太了解佟佳氏姨娘了,姐姐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做着手里的活计。窗外的石榴花开得热热闹闹,蜜蜂嗡嗡地飞,阳光落在花瓣上,红得透亮。深宅大院里,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的——不紧不慢,不咸不淡,像一杯放凉了的茶,说不上好喝,但能解渴。
“妹妹。”佟佳氏姨娘忽然开口。
“嗯?”
“你说,我们这辈子,图个什么?”
王小妹愣住了。她看着佟佳氏姨娘,看着姐姐鬓角的白发、眼角细密的皱纹、指尖上被针扎过无数次留下的老茧,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图什么?图儿女平安,图自己老有所依,图在这深宅大院里活下去。图来图去,图的不过是一个“安”字。
“图个心安吧。”王小妹轻声说。
佟佳氏姨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午后,林倩端着一碗红枣粥走进婉柔房里。
婉柔正坐在窗前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倩手里的粥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是红枣粥,去了核的,软糯香甜。林倩每次想她了,就会熬一碗红枣粥端过来,从她们小时候就是这样。
“六小姐,趁热喝吧。”林倩把粥放在桌上,退后一步,垂手站着。她的动作还是那样规矩,可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那双眼睛一直看着婉柔,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心里。
婉柔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红枣的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想把这一刻拉长一些。
林倩站在旁边,看着她喝粥,嘴唇动了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婉柔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她:“林倩,你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林倩的手指在衣角上绞了绞,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六小姐,你明天就要回帅府了。”
婉柔点了点头,心口微微收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
“我……”林倩的声音在发抖,“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婉柔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林倩的眼睛红了,但她在忍,拼命地忍,忍得眼眶都红了,眼泪却没有掉下来。她站在那里,双手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整个人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婉柔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握住了林倩攥着衣角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每次林倩紧张的时候、害怕的时候、难过的时候,手都是凉的。婉柔握着她的手,一点一点地把她的手指掰开,不让她掐自己。
“林倩。”婉柔的声音很轻很轻,“你知道我不能带你去的。”
林倩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婉柔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我知道。”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我还是想问问。万一呢?万一你这次改主意了呢?”
婉柔伸出手,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那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她擦了一颗,又掉下来一颗,怎么都擦不干净。婉柔的眼眶也红了,可她忍住了。在叶家,她不能在林倩面前哭,哭了林倩会更难过。
“林倩,你听我说。”婉柔的声音稳住了,可她的手在微微发抖,“额娘的身体还没好利索,离不开人。婉清还小,她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没心没肺的,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这个家里,我能托付的人只有你。”
林倩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可眼泪止不住。
“你在外面替我守着她们,我才能在帅府安心。”婉柔握着她的手,把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替我把额娘照顾好,把婉清看好。我答应你,我会好好的。一有机会,我就回来看你们。”
林倩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婉柔的掌心。她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答应你。可你也要答应我——不管在那边遇到什么事,你都要好好的。你要是敢不好,我饶不了你。”
婉柔笑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到底没有落下来:“我答应你。”
两个人在窗前站了很久,手一直握着。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画。谁都不忍心打破这份宁静——因为明天,她们又要分开了。
三姐夫回来了。
佟仲文是午后到的。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风尘仆仆,脸色被旅途的劳顿磨得有些发白。手里提着一只藤编箱子,箱子的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跟着主人走南闯北的老物件。身后跟着一个妇人,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是他的独女佟若雪。
若雪白白净净的,眉眼像极了婉月,气质却比婉月小时候文静得多。她怯生生地靠在母亲怀里,小手攥着母亲的衣领,露出半张脸来打量着这座府邸,眼睛又大又亮,黑葡萄似的,像极了她母亲小时候。
婉月听到通报,从里面迎出来。她站在廊下,看着丈夫朝自己走来,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成婚多年,聚少离多。她早已习惯了离别,也习惯了重逢。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了没有。
“回来了。”佟仲文的声音也很平淡,可他的目光在婉月脸上停了一下,比平时多停了一瞬。
就这一瞬,婉月看出来了——他瘦了,眼睛下面有青影,像是连着熬了好几个大夜。记者的差事就是这样,走到哪儿都不得闲,白天采访,夜里写稿,常年不着家,人像一匹不知疲倦的马,跑遍了半个中国。
“爹爹。”若雪从母亲怀里探出头,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佟仲文伸手把女儿接过来,抱在怀里,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想爹爹了没有?”
“想了。”若雪搂着父亲的脖子,把脸埋在父亲肩上,“每天都想。”
婉月站在一旁,看着父女俩亲昵的样子,眼角微微弯了一下,嘴上却不饶人:“一走走大半年,回来就想用这几句话糊弄过去?你可知若雪前些日子发高烧,烧了三天三夜,我一个人抱着她坐在大夫门口等了一个时辰,你连封信都没寄回来。”
佟仲文抱着女儿,面露愧色,声音低了下去:“是我亏欠你。记者差事身不由己,各地采访不能延误。这些年,委屈你独自撑着家里、照看孩子。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可我……”
“行了。”婉月打断他,侧身让开门口,语气软了一些,“进去吧。别站在门口了,让人看了笑话。”
佟仲文跟着往里走,怀里抱着若雪。经过婉月身边时,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握了一下婉月的手,随即松开。那一下很短,短到像是错觉,可婉月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佟仲文安顿好妻女后,没有歇息,先去了婉柔的厢房。
婉柔正在房里和若雪说话。若雪窝在她怀里,像一只安静的小猫,小手攥着婉柔的衣领,不肯松开。婉柔低着头,轻声细语地跟她讲着什么,若雪听得眼睛亮晶晶的,时不时点点头,糯糯地应一声“嗯”。
“六妹。”佟仲文站在门口,拱手行礼。
婉柔抬起头,看见三姐夫站在门口,连忙放下若雪站起来,微微欠身还礼:“三姐夫。一路辛苦。”
佟仲文走进来,在桌旁坐下。若雪从婉柔怀里探出头看了看父亲,又缩了回去,小手搂着婉柔的脖子不放。佟仲文笑了笑,目光温和。
“六妹,有一桩事我心中愧疚许久。”他顿了顿,语气诚恳,“你同萧少帅大婚,我彼时在外采访,音讯隔绝,没能赶回奉天参加婚礼。今日回来,特地同你赔罪。”
婉柔摇了摇头,语气淡然:“三姐夫不必挂怀。我知晓你奔走采访身不由己,从未放在心上。此番远行刚归,一路辛苦,不必为这些小事介怀。”
佟仲文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客套,是真心实意的欣赏。叶家的女儿,到底是不一样的。
“六妹,我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佟仲文的声音压低了,目光往门口扫了一眼,确认没有人在。
婉柔看着他凝重的神色,心里一紧。
“我刚从日本回来,在东京拜访了安舒姑姑,便即刻返程。”佟仲文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一趟走访各地,亲眼目睹日本全境大肆征兵,城乡全力扩充军备、囤积物资,处处暗流涌动。关外奉天,早晚要受波及。”
婉柔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靠着记者同行的消息、佟家在全国的人脉、伯父在外交部那边的渠道,多方印证——局势凶险万分。”佟仲文看着婉柔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日本人动手的时间,不远了。”
婉柔沉默了片刻,轻声问:“三姐夫,这些话你跟阿玛说了吗?”
“说过了。”佟仲文点头,“岳父心中有数。”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到几乎像是耳语,“还有一件事。安舒姑姑让我转告——叶家有日方潜伏的卧底,身份可能是个丫鬟,具体是谁还不知道。六妹,你在帅府那边,也要多加提防。”
婉柔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丫鬟。卧底。
她想起了云子。想起她做事太过周全体贴,想起三姐曾经说过“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她又想起云子在悬崖边差点摔死的样子——如果是卧底,怎么会差点被土匪杀了?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理不出头绪。
“我知道了。”婉柔的声音很平静,“多谢三姐夫。”
佟仲文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拱手告辞,抱着若雪出去了。
婉柔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窗外花园里婉清和雨双追逐嬉闹的身影。婉清跑得满头是汗,雨双在后面追,两个人都笑弯了腰。小雯站在一旁,手里抱着两件脱下来的外衣,一脸无奈。
丫鬟。卧底。
婉柔的目光落在远处正在修剪花枝的丫鬟们身上。一个、两个、三个,都在低着头干活,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哪一个才是?
她不知道。
萧羽峰是在傍晚时分到的。
他没有提前通知,骑着马带着何冲,直接就来了。何冲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说是帅府厨房新做的点心,少帅顺路带过来给少夫人和小姐尝尝。
可婉柔知道他不是顺路。帅府和叶府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东,他要是顺路,全天下的路都顺了。
萧羽峰先去见了叶峰。
书房里,茶是新沏的。叶峰坐在老位置上,萧羽峰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紫檀木方桌,桌上摆着两盏茶,热气袅袅升起。
“羽峰,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送点心吧?”叶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说。
萧羽峰没有绕弯子:“岳父,我今天来,是接婉柔和雨双回去。她们在府上住了有些日子了,该回去了。”他顿了顿,看着叶峰,“还有一件事,想跟岳父说。”
“说。”
萧羽峰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他的姿态很郑重,不是下属对上级的恭敬,而是晚辈对长辈的诚恳。
“岳父,袁斌跟了我十几年了。他不是什么世家出身,但论胆识、论品性、论担当,他半点不输任何人。我萧羽峰能有今天,离不开他和何冲。他是我兄弟。”
叶峰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他对五小姐有意。”萧羽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想请岳父能允许他们往来。不求岳父立刻应允婚事,只求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相处看看。袁斌的人品,我替他担保。岳父若是信不过我,可以先让人去查,看看他这些年在军中是怎么过来的。”
叶峰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萧羽峰见过很多次。
叶峰心里在盘算。他手里的筹码,如今只剩下婉如、婉心、婉清三个丫头了。婉如心思淡泊,性子又冷,不像是能换来什么好处的料。婉清年纪还小,再过两三年才能说亲。唯有婉心,年纪刚好,品貌端庄,性子温顺,是一枚还没有放上棋盘的棋子。他一直在等,等一个开价足够高的人来,把婉心换出去。袁斌——一个萧羽峰手下的武将,虽然有本事,但不是他想要的筹码。这个人,配不上叶家的门楣。
可他又不能直接拒绝。萧羽峰的面子,他不能不给。婚事是两家联姻的基础,这门亲事才刚结不久,不能因为一个袁斌生出嫌隙。
“袁斌这个人,我听说过。”叶峰放下茶盏,语气不紧不慢,“他是你的人,我知道。但婉心的婚事,不是小事,容我再考虑考虑。”
萧羽峰知道这是推托之词,但也没有再逼。他点了点头,站起来,拱手行礼:“多谢岳父。”
他转身走出了书房,脚步没有往前院去,而是径直走向了后院。
婉柔的厢房里,灯已经点亮了。
雨双正趴在桌上跟小雯下棋,棋子被她摆得乱七八糟,小雯苦着脸,不知道该怎么走。林倩站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盘。云子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安安静静的。
萧羽峰推门进来。
雨双第一个看见他,扔下棋子扑过来:“哥哥!你怎么来了?是来接我的吗?”
萧羽峰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道:“嗯,来接你和你嫂子回帅府。”
雨双小脸立刻垮下去,嘴巴撅得老高:“怎么这么急就要走?我还没玩够呢,婉清说好后天带我逛庙会,我都和她约好了!”
萧羽峰眼底柔和淡去,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分寸,目光扫过屋内一众下人丫鬟:“庙会改日再陪你去。你们几个先都到外头候着,我有私话要同你嫂子单独说。”
雨双素来知晓哥哥一旦这般神色便不会松口,也不再撒泼闹脾气,只是闷闷哼了一声,临走前偷偷回头朝婉柔眨了下眼,无声比了句 “嫂子多保重”,拉着小雯快步出了厢房。
林倩捧着茶盘,垂首屈膝行了一礼,紧随其后往外走,跨出门槛时脚步微微顿住,视线匆匆落在婉柔身上,千般不舍尽数压下,终究安静退了出去。
云子跟在林倩身后,伸手轻轻合上房门,屋内瞬间只剩下萧羽峰与婉柔二人。
婉柔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微微欠身:“少帅。”她的姿态规规矩矩的,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弯身的幅度、低头的角度、双手摆放的位置,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萧羽峰看着她的礼,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从进门到现在,她对他笑了一下——不,那不是笑,那是嘴角微微上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人在面对客人时做出的标准表情。不是不笑,不是笑得不好看,恰恰相反,她笑得很好看、很得体、很符合一个少帅夫人的身份。可那种好看,让萧羽峰心里发堵。
“婉柔。”他走上前一步,声音放得很轻,“能不能……别叫我少帅?”
婉柔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疑惑。
“叫我羽峰。”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或者……什么都行。就是别叫少帅。”
婉柔沉默了片刻,低下头:“少帅,这不和规矩。”
萧羽峰苦笑了一下。
规矩。又是规矩。她和他之间,隔着的永远都是规矩。不是他不努力,是她不肯往前走。她把自己关在一个叫做“规矩”的壳子里,不出来,也不让他进去。
他在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的茶杯边缘,声音很低很低:“婉柔,你知不知道,你对我笑,和对所有人笑,是一样的。你叫我少帅,你行礼,你客客气气地跟我说话——你做得很好,好得挑不出任何毛病。可是婉柔,我想让你对我笑一次,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笑。就像那天你说要回叶家时那样,眼睛里有光的那种笑。”
婉柔低着头,手指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萧羽峰看着她,看了很久。屋里的灯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隔着一臂的距离,像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罢了。”他叹了口气,“我不逼你。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想跟你说。”
婉柔抬起头。
“袁斌的事。”萧羽峰说,“他对你五姐有意。”
婉柔愣了一下。五姐?袁斌?她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袁斌这些天是常来叶府,说是探望她的伤势,她也没多想。原来那些“探望”,那些“顺路经过”,那些在回廊上、花园里、亭台间的驻足,都不是为了她。
她忽然想起袁斌每次来叶府,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一个方向飘。她以前没在意,现在想来,那个方向,是五姐院子的方向。
婉柔的心跳了一下。
“我不知道这件事。”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是一种恍然大悟。
“你当然不知道。”萧羽峰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心疼,“袁斌那个人,闷葫芦一个,心里装了事也不会说。他来叶府这些天,每次都说是来看你,可他的眼睛——算了,不说这个。”
他顿了顿,看着婉柔,目光诚恳而郑重:“婉柔,袁斌跟了我十几年,是我兄弟。他对五小姐的心思,是真的。他不敢说,怕唐突了五小姐,怕自己配不上。可我知道,错过这个人,他会后悔一辈子。”
婉柔静静地听着。
“我不求你替袁斌说好话。”萧羽峰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在商量,又像是在托付,“只求你在合适的时候,帮你五姐和袁斌牵个线。让他们有机会相处看看,能不能成,看他们自己。”
婉柔沉默了一会儿。五姐婉心,今年二十一岁了。在叶家的女儿里排行第五,不上不下的,阿玛对她的婚事一直不冷不热,从来没有提起过。五姐性子温顺,从不多说什么,可婉柔知道,五姐心里不是没有想过自己的将来。每次姐妹们说起各自的婚事,五姐总是安静地坐在一边,不插嘴,也不走开,就那么听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那种笑,让婉柔心疼。
“少帅,叶家的女儿,婚姻大事都是阿玛决定的。我做不了主。”婉柔轻声说。
“我已经和岳父说过了。”萧羽峰说,“岳父说容他考虑。但你五姐自己的心思,才是最重要的。你和她姐妹情深,你说的话,她能听进去。我不求你替袁斌说好话,只求你帮着问一问——五小姐心里,有没有一点点愿意的意思。”
婉柔看着萧羽峰,心里有些动容。他是真的把袁斌当兄弟,才会为了这种事亲自开口。一个少帅,放下身段来求妻子帮忙牵线,为的不是自己,是手下的兄弟。这份情谊,放在这乱世里,比什么都珍贵。
“我试试。”婉柔说,“但我不能保证什么。”
萧羽峰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月光从门外透进来,落在他肩上,像是给他披了一层薄薄的银纱。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回头。
“婉柔。”
“少帅还有什么吩咐?”
萧羽峰沉默了一下,声音很轻很轻:“没什么。早点休息。”
他走了。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被夜风吹散。
婉柔站在灯下,手里攥着那条鸳鸯帕,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第二天傍晚,婉柔去了婉心的院子。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是谁在天上铺了一块巨大的锦缎。婉心正坐在窗前绣花。素白的绢面上,墨绿的叶片已经绣了大半,花瓣才刚起了几针,淡淡的白色丝线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暖色,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婉柔,放下针线笑了。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婉柔知道,那是五姐真心的笑。五姐的笑从来不张扬,像她的性子一样,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
“六妹,你手臂还没好利索,别到处走动。明天就要回帅府了,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婉柔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绣绷上,没有急着开口。
婉心见她坐着不走,知道是有话要说,也不催,低头继续绣花。她的针法很稳,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急不慢。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针线穿过绢面的细微声响,细密而绵长,像一首没有人听过的歌。
婉柔看着五姐低头绣花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发酸。五姐今年二十一岁了。在叶家,二十一岁还没有定亲的女儿,已经算是“剩”着了。大姐二十一岁的时候已经嫁到了刘家,二姐二十一岁的时候已经是傅家的少奶奶,三姐像她这个年纪的时候,刚刚出嫁不久,还没有若雪呢。可五姐还在等,等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来了会是谁的人。
“五姐。”婉柔终于开口了。
婉心抬起头。
“你觉得袁副官这个人怎么样?”
婉心的手顿了一下,针停在半空中,像一只突然被惊住的蝴蝶,翅膀僵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飞。
“怎么忽然问这个?”她的声音很平静,可她握绣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处泛出淡淡的白。
婉柔看着她的反应,心里有了数。五姐不是不知道袁斌的心意,她只是在装不知道。或者,她不敢知道。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婉柔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袁副官这些天总往府里跑,说是探望我的伤势,可我看他每次来,眼睛都不知道在往哪儿看。今天少帅来了,跟我说了些话,我才知道——原来他每次来,看的都不是我。”
婉心的脸微微泛红。那种红不是害羞的红,是一种被人说中了心事的、无处可藏的红。她低下头,重新拿起针线。她的针落在绣绷上,比刚才慢了许多,每一针都要停顿很久,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在压制什么。
“五姐,你还没回答我呢。”婉柔轻声追问。
婉心沉默了片刻,放下针线,抬起头看着婉柔。她的目光里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无奈。那种无奈婉柔太熟悉了——她出嫁前,每天照镜子都能在自己眼睛里看到。
“袁副官这个人……很好。”婉心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人听见,“他忠义、勇猛、待人真诚。可是六妹,我是叶家的女儿。叶家的女儿,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
婉柔看着她,没有说话。
“就算我觉得他好,又怎么样呢?”婉心的嘴角浮起一抹苦笑,那笑容里有认命、有心酸,还有一种从小到大磨出来的淡然,“阿玛不会同意的。我在他眼里,不过是一枚还没有被放上棋盘的棋子。他留着我的婚事,是在等一个能换到足够好处的机会。那个人,不可能是袁斌。”
婉柔听着五姐的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五姐什么都明白。她不是在妄自菲薄,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在这个家里,女儿们的婚事从来与感情无关,只与利益挂钩。婉柔嫁给了萧羽峰,是因为萧羽峰值得叶峰拉拢。婉心呢?叶峰还在等。等一个开价更高的人。
“五姐,如果……我是说如果。”婉柔斟酌着措辞,每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如果阿玛同意呢?”
婉心看着婉柔,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希望——她早已不敢有希望了。是一种疑惑,疑惑六妹为什么忽然问这些。六妹从来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她今天来,一定是有原因的。
“阿玛不会同意的。”
“万一呢?”婉柔说,声音放得更轻了,“万一有人能说动阿玛呢?”
婉心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绣绷上那朵还没绣完的兰花。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东西。那朵兰花只差最后几瓣就要绣完了,可她已经绣了好几天都没绣完——不是绣不完,是不想绣完。绣完了,就没有事情做了,就会忍不住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万一的话……”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低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那自然是好的。”
她没有再多说,低下头,继续绣花。可她的手在微微发抖,第一针落下的时候,刺偏了位置,在那方素白的绢面上扎下了一个不该有的针眼。她拆掉那针,重新落针,这一次稳了一些,可手指还是抖的。
婉柔看着五姐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在灯下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那朵快要绣完的兰花,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没有再追问,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婉心。
婉心低着头,绣花针在灯下闪着细细的光。她的侧脸很安静,可婉柔看见,她的嘴角,有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认命的人会有的弧度。
婉柔轻轻带上了门。
夜风吹过回廊,带来花园里月季的香气。
婉心一个人坐在灯下,手指抚过绣绷上那朵兰花。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东西。
袁斌。
她想起他站在二门口回话时的样子——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硬撑着长直的松树。军装上的血迹干涸成暗沉的色块,膝盖肿得老高,可他站在那里,眉头都不皱一下。她问他为什么不看大夫,他说“军旅之人,身上带伤本就是常事”。她说“伤口若耽搁了诊治,万一发炎恶化,岂不是要耽误军务”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她记得他愣住的那个瞬间——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在别的男人眼里见过的东西。不是讨好,不是算计,不是那种“因为你是叶家五小姐所以我要对你好”的功利,而是一种纯粹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手足无措的……欢喜。
他欢喜什么呢?她有什么值得他欢喜的?
婉心低下头,把那朵兰花又绣了几针。绣着绣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抿住了。
不会的。
她不该有这种心思的。她是叶家的女儿,她的婚事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阿玛不会同意的。那个人,不可能是袁斌。
可是……万一呢?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她手边的绣绷上,把那朵兰花照得半明半暗。她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夜风穿过窗棂,吹得灯焰晃了晃。婉心伸手护住灯,手指拂过火焰上方,感受到那一缕温热。
她忽然想,袁斌受伤的膝盖,是不是也这样温热?他一个人撑着刀从战场上站起来的时候,有没有人在旁边扶他一把?他旧伤发作疼得睡不着的时候,有没有人给他递一碗热汤?
婉心把针线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月光涌进来,落在她肩上。她抬头看着天上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看了很久。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