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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归去来

    民国二十年,七月初一。

    天刚蒙蒙亮,婉柔就醒了。准确地说,她一夜没怎么睡。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蓝布,东边才泛起一丝鱼肚白。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叽叽喳喳。

    她侧过头,看见林倩还坐在椅子上。林倩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头歪向一边,手搭在扶手上,呼吸轻而均匀。她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不像醒着的时候总带着一种克制的、小心翼翼的神情。

    婉柔看了她很久。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们都还小。林倩刚被带到叶府的时候,瘦得像只小猫,躲在王妈妈身后不敢出来。是她主动走过去,拉着林倩的手说“你叫什么名字”。林倩低着头,声音细细的:“林倩。”她说:“我叫婉柔,以后我们一起玩。”那是她们之间最开始的对话。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这一“一起”,就是十几年。

    婉柔轻轻起身,从床上拿了一条薄毯,轻手轻脚地走到林倩身边,给她盖上。林倩动了动,没有醒。

    婉柔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瘦削的脸、眼下淡淡的青影、微微蹙着的眉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在心里说:林倩,我走了。你在家好好的。照顾好额娘,看好婉清。我会回来的。一定会的。她没有说出口。说出口,林倩会醒,醒了就会哭。她不想看见林倩哭。

    天渐渐亮了。

    院子里开始有了人声。丫鬟们端着水盆进进出出,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偶尔有管事的声音在回廊上响起,催促着下面的人手脚麻利些。

    婉柔换好了衣裳。今天穿的是孙伯母做的那件淡青色的杭罗旗袍,清爽素净,领口绣着几朵小小的兰花。头发挽成简单的发髻,戴了那支白玉簪子。她要回帅府了。

    雨双的厢房里早就闹腾开了。小雯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雨双在旁边指手画脚,一会儿说“那个别忘了”,一会儿说“这个也要带”,一会儿又说“算了算了这个不带了我拿不动”。小雯被她指挥得团团转,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嘴里嘟囔着“小姐你别添乱了”,雨双哪里听得进去,趁小雯不注意把那套新买的胭脂水粉塞进包袱里,嘴角翘得老高。

    云子的东西早就收拾好了,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一只藤编箱子,一只包袱,简单利索。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一下,两下,三下——那是她在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

    她在想婉柔。

    昨天夜里,她听见婉柔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听见婉柔轻轻起身,给林倩盖薄毯,站在那里看了林倩很久。她听见婉柔回到床上,又翻了几次身,才终于安静下来。那些细微的声音,落在云子耳朵里,每一个都很清晰。

    她也在想宫崎玲子的话——“袁斌和何冲,必须除掉其一。上面已经确定了目标——袁斌。”这条指令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动手,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可她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

    更让她不安的是,她在婉柔身边待得越久,就越不想面对这件事。

    云子闭上眼睛。不能想。想了就走不了回头路了。

    前院里,马车已经备好了。三辆马车,二十名护卫,和来时一样。不同的是,护卫们的枪都上了膛,目光比来时锐利了许多——上次的教训太深刻了,谁都不敢再大意。

    袁斌来得比萧羽峰还早。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右腿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但站在那里的姿态依旧笔挺,像一棵松。他站在马车旁边,亲自检查每一匹马的鞍辔、每一辆马车的轮轴,连车帘的挂钩都要拉一拉试试牢不牢固。护卫们知道他的脾气,谁都不敢偷懒。

    萧羽峰来得稍晚一些。他骑着一匹高大的白马,穿着深蓝色军装,腰佩短剑,肩章在晨光下闪着金光。他今天的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些,但眉宇间那抹凝重还在。何冲跟在他身后,一如既往地沉默内敛。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袁斌微微点头,意思是——都准备好了。萧羽峰微微点头,意思是——辛苦了。

    “少帅,是不是该去后院请少夫人和小姐了?”何冲低声问。

    萧羽峰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后院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才说:“去吧。”

    婉柔的厢房里,人越来越多了。

    王小妹一早被婉清扶着过来了。她今天的精神比前些天好了一些,能自己走路了,虽然走得慢,但已经不需要人搀扶了。她坐在婉柔床边,拉着婉柔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几遍,眼眶红红的,但忍着没掉泪。

    “柔儿,回去以后好好吃饭,别瘦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手臂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别沾水,别拎重东西。天热了,别贪凉,夜里盖好被子。”

    婉柔听着额娘的絮叨,眼眶也红了,乖乖地应着:“额娘,我知道了。”

    “知道有什么用。”王小妹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你从小就这样,嘴上说知道,转头就忘了。在帅府不比在家里,没人替你把关。你自己要多上心,病了痛了要及时看大夫,别硬扛着。”

    婉柔点头,喉咙发紧。

    婉清站在旁边,拉着雨双的手,两个小姑娘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你回去了要给我写信。”婉清说。

    “写信?”雨双皱起眉头,“我不会写信,我字写得不好看,嫂子总说我写的字像鸡扒的。”

    “那你叫我六姐帮你写。”婉清理直气壮,“我六姐字写得可好了,让她帮你写,你就不用自己动笔了。”

    “嫂子又不是我的丫鬟,我怎么能让她帮我写信?”雨双想了想,眼睛一亮,“要不你来帅府找我玩吧!我跟哥哥说,让他请你来。我让厨房给你做桂花糕,可好吃了。我还可以带你去看我的琴房,虽然我弹得不太好……但我嫂子会弹,她弹得可好听了!”

    婉清被她说得心动了,连连点头:“那你一定要让你哥哥请我来,你不许忘了。你忘了我就……我就不理你了。”

    “我不会忘的!”雨双拍着胸脯保证,小脸绷得紧紧的,像在做一件极其严肃的事情,“我们拉钩!”

    两个小姑娘伸出小拇指,认认真真地拉了一下。小雯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

    林倩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茶盘,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的目光一直黏在婉柔身上。婉柔在和额娘说话,在和婉清说话,在和佟佳氏姨娘说话。林倩就站在角落里,看着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三姐叶婉月来了,抱着若雪。若雪还不太懂事,看见婉柔就伸手要抱,嘴里喊着“六姨娘”。婉柔接过来抱了抱,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若雪搂着婉柔的脖子不放,婉月费了好大劲才把她哄下来。

    “六妹,路上小心。”婉月握着婉柔的手,声音不高,但很郑重,“到了帅府,让人捎个信回来。”

    婉柔点头:“三姐放心。”

    佟佳氏姨娘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看着屋里的热闹,嘴角带着淡淡的笑,目光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忧虑。她想起前几天和王小妹说的话——“人心隔肚皮。”她不知道自己的直觉对不对,但愿不对。

    王小妹拉着婉柔的手,终于忍不住了,眼泪掉了下来。

    “柔儿,你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的声音哽咽了,“额娘舍不得你。”

    婉柔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抱住额娘,轻轻拍着她的背:“额娘,我会回来的。一有机会我就回来看您。”

    “你说这话说了多少次了。”王小妹哭着说,“上次你也说一有机会就回来,一等等了快一个月。一个月啊,娘想你想得睡不着觉……”

    婉柔说不出话了。她只能抱着额娘,一遍一遍地拍着她的背。

    林倩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茶盘,手指攥得指节泛白。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住了。不能在婉柔面前哭。哭了婉柔会更难过,回去路上分心,不安全。她不能给婉柔添乱。

    婉柔松开了额娘,转过身,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五姐婉心没有来送,大概是不想在众人面前送别——她最怕这种场合了。四姐婉如也没有来,她向来淡泊,不喜欢送别。大姐婉颜也没有来——意料之中。

    婉柔的目光落在了林倩身上。

    林倩站在角落里,穿着半新的蓝布衣裳,手里端着茶盘,低着头,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婉柔看着她,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走过去,在林倩面前站定。

    “林倩。”

    林倩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看着婉柔,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婉柔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茶盘,递给旁边的丫鬟。然后她握住了林倩的手。

    那只手冰凉的,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林倩。”婉柔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走了。家里的事,拜托你了。”

    林倩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嘴唇,一滴都没让它掉下来。

    “六小姐放心。”她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夫人和七小姐,我会照顾好的。您……您在那边要好好的。”

    婉柔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松开。她没有回头,转身走出了厢房。

    林倩站在原地,看着婉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她闭上眼睛,把涌上来的眼泪逼了回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去扶王小妹。

    “夫人,六小姐走了。我扶您回去休息吧。”

    王小妹擦着眼泪,点了点头。她不知道林倩心里有多痛,林倩也不会让她知道。

    婉柔走出厢房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萧羽峰站在院子中间,何冲跟在他身后。雨双拉着小雯站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袁斌站在马车旁边,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叶家的人也来了不少。大哥叶陵忠站在廊下,大嫂金海燕带着洛瑶站在他旁边。洛瑶拉着婉柔的手不放,仰着脸说:“六姑姑,你什么时候再回来?”婉柔蹲下来,抱了抱她:“六姑姑过些日子就回来看你。”洛瑶这才松开手,退回到金海燕身边。

    二哥叶陵勇站在另一边,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目光在萧羽峰和袁斌之间扫来扫去,像一把钝刀,不快,但割得人难受。三弟叶陵仁和四弟叶陵义站在一起。叶陵仁二十二岁,斯斯文文的,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安静地站在廊下,像一株还没长大的竹子。叶陵义才十五岁,和婉清同岁,站在哥哥旁边,好奇地看着那些护卫。

    四姐婉如站在廊柱后面,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看着婉柔。她的表情淡淡的,但婉柔知道四姐心里是舍不得她的。四姐就是这样的人——不争不抢,不说不闹,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五姐婉心没有来送。婉柔猜到她不会来。五姐怕这样的场合,怕在众人面前掉眼泪,怕被大姐看见又说“没出息”。婉柔不怪她,心里默默想着,等回去了,找机会写信给她。

    大姐婉颜站在正厅门口,离得最远。

    她穿着一件绛紫色的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端庄得像一尊塑像。她看着婉柔从厢房里走出来,看着婉柔在院子里和这个告别、和那个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等婉柔要上马车了,她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六妹。”

    婉柔停下脚步,转过身。

    叶婉颜看着她,冷着脸,语气硬邦邦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如今是少帅夫人了,叶家的脸面,不能在你那儿丢了。”

    婉柔看着她,微微欠身:“大姐放心,我省得。”

    叶婉颜没有再说话,转身回了正厅。她的背影笔直,步子不紧不慢,像一把出了鞘又收回去的刀。

    婉柔看着大姐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大姐今天看她的眼神,和以前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刻薄的、带着敌意的目光,而是……她说不清楚。

    婉柔上了马车。

    雨双跟着钻了进来,小雯跟在后面。云子最后一个上车,在婉柔对面坐下。车帘放下来,把外面的世界隔在了另一边。

    萧羽峰骑着白马走在队伍最前面。何冲跟在他身后。袁斌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马车,确认一切正常。

    队伍要出发了,却迟迟没有动。

    袁斌骑在马上,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回廊的尽头。

    那里,一道素白的身影正匆匆赶来。

    是婉心。

    她穿着一件素白色的旗袍,头发简简单单地挽着,手里攥着一条帕子。她走得很急,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裙摆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她不是要来送行的——她说过她不来。可她还是来了。

    袁斌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翻身下马,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右腿落地时旧伤被牵动,一阵钝痛从膝盖窜上来,他咬紧牙关,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看着婉心走近,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婉心走到他面前,停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几步的距离。晨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并排投在地上,像是两棵并肩站着的树。

    “五……五小姐。”袁斌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结结巴巴的,和战场上那个杀伐果断的猛将判若两人,“您……您怎么来了?”

    婉心看着他,目光里有犹豫、有羞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低下头,把手里攥着的那条帕子递了过去。

    “这个……”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吹散,“你……你收着。”

    袁斌愣住了。

    他看着那条帕子——素白的绢面,上面绣着一朵兰花,墨绿的叶片,素白的花朵,清清淡淡的,和婉心这个人一样。针脚细密,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不急不慢。他认得这条帕子,那天在二门口,婉心手里拿着的就是这条帕子。

    他伸出手,接过帕子。他的手在发抖——那双握刀杀敌、百发百中的手,此刻抖得像秋天的叶子。他的手指碰到婉心的手指,婉心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没有躲开。

    “五小姐,我……”袁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条帕子,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

    婉心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袁斌看见了。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撞得他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袁副官。”婉心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一缕风,“一路平安。”

    袁斌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五……五小姐,您……您用过早膳了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婉心愣了一下,随即脸微微泛红,低下头,声音更轻了:“用……用过了。”

    “那……那您夜里睡得好不好?”

    婉心的脸红得更厉害了。她咬着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那……那您……您手臂还疼不疼?上次……”袁斌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不对劲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上次您说您不小心磕了一下……”

    旁边的护卫们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何冲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嘴角却微微抽了一下。萧羽峰骑在马上,看着袁斌这副语无伦次的样子,嘴角弯了起来,没有催促。

    婉心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不疼了。”

    “那……那就好。”袁斌松了一口气,又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了。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条兰花帕子,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婉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欠了欠身,转身走了。

    袁斌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朵兰花,淡淡的,素素的,像她一样。他把帕子小心翼翼地叠好,贴胸口放好。

    “袁斌。”萧羽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走了。”

    袁斌回过神来,连忙翻身上马。右腿的旧伤又被牵动了,他皱了皱眉,咬紧牙关,坐稳了。

    “走吧。”萧羽峰说。

    马蹄声响起,车轮碾过青石板,嘎吱嘎吱地响。队伍缓缓驶出了叶府的大门。

    婉柔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叶府的门楣。门楣上的匾额还是那两个字——“叶府”。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两尊,张着嘴,像是在说什么永远说不完的话。门房老张头站在门口,弯着腰,目送着马车远去。

    婉柔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雨双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小雯偶尔插一句嘴,云子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婉柔听着那些声音,心里却想着刚才在厢房里,她握林倩手时那冰凉的触感。

    林倩的手,什么时候才能暖起来?

    叶府门口,送行的人群渐渐散了。

    婉心站在自己院子的门口,没有出去。她听见马车的声音渐渐远去,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得她的衣角轻轻飘起。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那条绣了许久的兰花帕子,她送出去了。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珍惜。她不知道他懂不懂她的心意。她只知道,她想让他带着什么东西走。哪怕只是一条帕子,哪怕他根本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送。

    婉心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

    她在想他刚才的样子——那么高大的一个人,站在那里,手足无措,说话结结巴巴的,像个不会说话的木头桩子。他问她“您用过早膳了吗”,问她“夜里睡得好不好”,问她“手臂还疼不疼”。那些话,每一句都笨拙得要命,每一句都让她想笑,每一句都让她想哭。

    她想起他接过帕子时发抖的手。那双握刀杀敌、百发百中的手,在接过她递去的帕子时,抖得像秋天的叶子。

    婉心的嘴角弯了一下,随即又抿住了。

    她转身走进了屋里。

    袁斌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

    他的手一直按在胸口,那里贴身放着婉心送他的那条兰花帕子。帕子上有淡淡的皂角香,和婉心身上的味道一样。他把手按在那里,感受着那一点点温度。

    “袁哥哥怎么不说话?”雨双趴在车窗上,看着袁斌的背影,小声对婉柔说。

    婉柔笑了笑,没有说话。

    队伍出了城,上了山路。

    这一次大家都很警惕,护卫们握紧了枪,袁斌的目光一刻不停地扫视着两边的山林。好在一切顺利,土匪没有再来。

    马车里,雨双趴在小雯腿上睡着了。小雯也歪着头,迷迷糊糊地打瞌睡。云子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可她的耳朵一直在听。

    婉柔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山景。她想起那天在这里遇险的情景,想起袁斌满身是血站在那里、像一座推不倒的山的样子,想起自己趴在悬崖边死死攥住云子的手腕、手臂被碎石划破的疼痛。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伤疤。

    已经结痂了,新生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红,像一条细细的蛇,蜿蜒在小臂上。她伸手摸了摸,有些痒——是伤口在愈合的痒,也是心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生长的痒。

    三姐夫的话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像一根刺扎在那里,怎么都拔不掉。

    “叶家有日方潜伏的卧底,身份可能是个丫鬟。”

    丫鬟。

    婉柔的目光从车窗外的山景上收回来,落在对面“睡着”的云子身上。

    云子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睫毛微微颤着。她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衣裳,头发简简单单地挽着,整个人干干净净的,挑不出任何毛病。从叶府到帅府,她日夜不离地伺候婉柔,起居饮食样样周到,从无怨言。她在悬崖边差点摔死,是婉柔拼了命把她拉上来的。她醒来后第一句话是“六小姐,你为什么要舍命相救?”

    婉柔看着她,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是她吗?是云子吗?

    如果是她,她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一个卧底,不应该处处小心、不引人注意才对吗?为什么要那么周到、那么体贴、那么……真心?

    婉柔想起这些日子云子对她的照顾。她手臂受伤了,云子不让她沾水,每天端了温水来给她擦脸擦手。她夜里咳嗽,云子披衣起来给她倒水。她想吃什么了,云子跑遍厨房去找。那些点点滴滴,不是能演出来的。婉柔在叶家长大,见过太多虚情假意,也见过太多逢场作戏。一个人是真的对你好还是装的对你好,她分得出来。云子看她的眼神,和旁人不一样——不是丫鬟对主子的恭顺,是一种……她也说不上来。

    婉柔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我一直把你当姐妹。你年长我几岁,我一直把你当姐姐。”

    她当时说的是真心话。云子听了之后哭了。一个卧底,会因为这句话哭吗?

    婉柔不知道。

    她决定暂时不想了。不是云子最好,如果是云子……她不敢想。

    云子闭着眼睛,能感觉到婉柔在看她。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疑惑、犹豫。她在心里微微发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知道婉柔在怀疑她。佟仲文带回来的消息,叶峰知道了,婉柔自然也知道了。丫鬟卧底——叶府里的丫鬟那么多,可陪嫁到帅府的,只有她一个。

    婉柔会怀疑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换了她是婉柔,她也会怀疑。

    可婉柔没有质问,没有疏远,甚至没有刻意试探。她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了。云子在心底松了一口气,又涌起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愧疚。她想告诉婉柔:是,我是卧底。我叫南造云子,是日本人派来潜伏在你身边的。我的任务是利用你接近萧羽峰,窃取情报,除掉他的左膀右臂。婉柔,我骗了你,从第一天就在骗你。

    可她说不出口。

    她睁开眼睛,正好对上婉柔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云子先垂下眼帘,轻声问:“六小姐,您渴不渴?奴婢给您倒水。”

    婉柔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好。”

    云子从座位下面的箱子里拿出水壶,倒了一杯温水,双手递过去。婉柔接过水杯的时候,手指碰到云子的手指。

    云子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婉柔喝了一口水,把杯子递回去,云子接过去,放好。两个人的动作行云流水,像是配合了很多年。

    雨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小雯也歪着头,口水都流出来了。

    婉柔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她在想,如果云子不是卧底,那该多好。如果是,那她该怎么办?

    云子也闭上了眼睛。

    她在想,婉柔刚才看她的那道目光——不是厌恶,不是防备,是犹豫。婉柔在犹豫该不该信任她。她想起了宫崎玲子的话——“你心软了,死的就不只是你一个人。”可她也想起了婉柔在悬崖边攥住她手腕时的那只手,想起了婉柔说“你年长我几岁,我一直把你当姐姐”时的语气。

    她想,如果有一天不得不对婉柔动手,她大概会先把自己杀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山路在车轮下一点一点地向后退去。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子。

    队伍走了大半个时辰,在山路边停下来歇息。

    婉柔下了马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雨双醒了,拉着小雯去路边摘野花,小雯跑得气喘吁吁,喊着“小姐你慢点”。

    袁斌站在马车旁边,手不自觉地按在胸口。那里贴身放着婉心送他的那条兰花帕子。他想拿出来看看,又怕被人看见,忍住了。

    萧羽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还在想?”

    袁斌回过神,有些局促:“没……没什么。”

    萧羽峰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戳穿他。

    婉柔站在不远处,看着袁斌那张黝黑的脸上难得露出的不自在,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她走过去,在袁斌身边站定。

    “袁副官。”

    袁斌连忙转身,抱拳行礼:“嫂子。”

    婉柔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袁副官,我五姐的事,我会帮你留意的。你……你别急,来日方长。”

    袁斌愣了一下,随即脸一下子红了。他的皮肤黝黑,脸红起来并不明显,可婉柔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

    “嫂子……我……五小姐……她……”他的声音结结巴巴的,“她……她可安好?”

    婉柔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好笑又心酸。一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以一敌百的猛将,此刻站在她面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她很好。”婉柔说,“五姐性子温顺,不爱说话,但她心地好。你……你不要急,慢慢来。”

    袁斌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多谢嫂子。”

    婉柔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开了。

    袁斌站在原地,看着婉柔的背影,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温热。她在帮他。少帅在帮他,少夫人也在帮他。他不是一个人。他忽然觉得,那天在叶府二门口,婉心说“伤口若耽搁了诊治,万一发炎恶化,岂不是要耽误军务”时的语气,好像不只是客套。还有她今天送他的那条帕子——素白的绢面,绣着一朵兰花。那是什么意思?她是不是……也……

    袁斌不敢往下想了。他把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条帕子的温度,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马车继续往前走。

    雨双醒了,精神抖擞,拉着小雯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说了一会儿,她忽然安静下来,歪着头看着袁斌策马走在马车旁边的背影。

    “嫂子,”雨双凑到婉柔耳边,压低声音,“袁哥哥和婉心姐姐是不是……”

    婉柔看了她一眼:“别瞎说。”

    雨双吐了吐舌头,没有再说了,可她的眼睛转来转去,分明是在打什么主意。小雯在旁边小声说:“小姐,你别多管闲事。”雨双瞪了她一眼:“我怎么是多管闲事?我这是关心袁哥哥!”小雯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婉柔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的山景,心里想着五姐婉心。

    五姐今年二十一岁了。在这个年纪,叶家还没有嫁出去的女儿,只有五姐和四姐了。四姐婉如性子淡,不爱说话,也不爱争抢,阿玛对她的婚事好像也不着急。可五姐不一样。五姐性子温顺,品貌端庄,是那种做媳妇最讨婆婆喜欢的长相和性子。阿玛留着五姐的婚事,一定是在等一个能换到足够好处的机会。袁斌……袁斌不是阿玛想要的那种筹码。可万一呢?万一有人能说动阿玛呢?

    婉柔想起了萧羽峰的话——“我已经和岳父说过了,岳父说容他考虑。”容他考虑,不是拒绝。这意味着还有希望。哪怕这个希望很小,也是希望。

    婉柔在心里暗暗想,如果能为五姐做些什么,她一定尽力。五姐这辈子太苦了,不争不抢,安安静静的,像一朵开在角落里的茉莉花,没人注意,没人关心。如果袁斌能给她一点温暖,如果袁斌能让她笑……婉柔愿意帮他们。

    云子坐在婉柔对面,安静地听着雨双和小雯拌嘴,安静地看着婉柔望着窗外发呆,安静地观察着每一个人。袁斌骑着马走在马车旁边,和护卫说了几句话,策马走到前面去了。

    云子的目光跟着袁斌的背影移动。

    她在想今天早上袁斌和叶婉心说话的样子——他那么紧张,说话结结巴巴的,像换了一个人。叶婉心送了他一条帕子,他把帕子贴身收着,手一直按在胸口。那个细节,云子看得清清楚楚。

    袁斌的软肋,已经找到了。

    午后,马车终于到了帅府。

    单伯早就在门口等着了,带着几个丫鬟婆子,手脚麻利地把行李搬进去。孙伯母也来了,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婉柔下车。

    “少夫人回来了!路上累不累?老婆子炖了汤,一会儿给您端过去。”

    婉柔笑着道了谢,进了院子。雨双拉着小雯冲回自己院子,说要换衣裳。云子跟着婉柔回了房,把行李归置好,退到一旁。

    婉柔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熟悉的花园,忽然有些恍惚。在叶府住了十天,回来竟有些不习惯了。

    雨双换好了衣裳,跑来找婉柔,在回廊上正好遇见袁斌。袁斌刚从后院过来,要去前院复命。

    “袁哥哥!”雨双拦住他,笑眯眯地说,“你辛苦了,歇会儿再走呗。”

    袁斌笑了笑:“不累,小姐。少帅还在前院等我。”

    “那你跟我说会儿话再走。”雨双拉着他在回廊上坐下,托着下巴看着他,“袁哥哥,你那天在叶府,和那个二公子……是怎么回事?我看他看你的眼神怪怪的,说话也阴阳怪气的。你们以前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袁斌的手顿了一下。他把手里的军帽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回答。

    “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

    “什么叫没什么?”雨双不依不饶,“你说没什么,可那个二公子明明就是在针对你。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分得出来。袁哥哥,你就告诉我嘛。”

    袁斌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雨双眼里的好奇是真心的,不是八卦,是关心。他叹了口气,目光穿过回廊的栏杆,落在花园里那棵老槐树上。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说那些不愿意说出口的话。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雨双说,“四年前,在辽西。”

    雨双安静下来,没有催他。

    “那时候少帅刚在关外站稳脚跟,手里有兵有地盘,可物资不够。辽西那边地盘贫瘠,粮食、弹药、药品,什么都缺。叶家军在关东经营了几十年,物资充足,可他们也不富裕。两边为了抢物资,边境上经常起摩擦。”袁斌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争几车粮食,抢几箱弹药。后来越闹越大,谁也不肯让步。”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叶家那边,叶二公子手下有个副官叫赵铁生,是个好战分子。他带着兵在边境上挑衅,抢了我们的物资还打伤了我们的人。何冲几次去找叶二公子理论,叶二公子嘴上说会约束手下,可赵铁生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最后实在忍不下去了,就打起来了。”

    雨双听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袁斌。

    “那一战,双方都没有占到便宜。”袁斌的声音沉了下去,“我们的人少,但地形熟。我带了一小队人,绕到叶家军后面偷袭,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那一仗我们以少胜多,打退了他们,可他们也很快调来了主力。后来……”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后来怎么了?”雨双小声问。

    “后来双方的主力都上来了,打了一整天,死了很多人。”袁斌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的腿上那一枪,就是那一战留下的。我带的那一小队人,活下来的不到一半。”

    雨双捂住了嘴,眼睛红了。

    袁斌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边,目光有些空洞:“后来张作霖亲自出面调停,划好了地界,哪边都不能越雷池一步。谁不听,就是和他张作霖过不去。就这样,不了了之了。可梁子,从那个时候就结下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雨双,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所以叶二公子看我不顺眼,是应该的。我伤了他的人,他记恨我,天经地义。”

    “才不是天经地义!”雨双急了,声音拔高了,“是他们先挑衅的!是先抢东西伤人的!袁哥哥你是为了保护自己人,你没错!”

    袁斌看着她,目光柔和了一些:“小姐,世上的事,不是谁先动手谁就错。是你伤了我的人,你就是我的仇人。叶二公子是这么想的,他没错。”

    “可他……”雨双还想说什么,袁斌摆了摆手。

    “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了。”他站起来,拿起军帽,“我去前院复命了。小姐,你跟少夫人说一声,就说我晚上再过来请安。”

    他走了。步子很稳,腰杆挺得笔直,右腿的旧伤让他走起路来微微有些跛,可他从不在人前露出软弱。

    雨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眶红红的。她忽然觉得,袁哥哥好苦。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事,从不跟人抱怨,从不让人看见他的伤口。他受了那么多伤,流了那么多血,可他还是笑着跟她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雨双擦了一下眼睛,转身去找婉柔了。

    与此同时,叶府书房里,一场关于婉心婚事的密谈正在进行。

    叶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面色沉沉。叶陵忠站在他左手边,叶陵勇站在右手边,三个人呈三角之势,像是在下一盘棋。

    “萧羽峰今天又提了袁斌的事。”叶峰放下茶盏,语气不咸不淡,“想让婉心和袁斌往来。”

    “什么?”叶陵勇的嗓门一下子大了起来,他猛地转过身,看着父亲,满脸不可思议,“袁斌?他袁斌是个什么东西?萧羽峰娶了六妹,我心里已经够不痛快了,好歹他萧羽峰是个少帅,手底下有兵有地盘,勉强配得上叶家的门楣。可他袁斌——一个萧羽峰手下的副官,一个武夫,一个泥腿子出身的粗人,他也配娶我五妹?”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拳头攥得咯咯响:“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阿玛,您不会答应了吧?”

    叶峰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说:“我说了,容我再考虑考虑。”

    “考虑什么?”叶陵勇急了,“阿玛,这种事还用考虑吗?直接回绝就是了!萧羽峰那边也不能说什么。你把六妹嫁给他,我们已经给了他天大的面子了。他还想把他手下的副官塞进叶家?得寸进尺!这种口子不能开,今天他塞一个副官,明天他塞一个马夫,叶家成什么了?”

    叶陵忠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弟弟暴跳如雷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插嘴。

    叶峰看了二儿子一眼,语气沉了下来:“陵勇,你的话有道理,但也有偏颇之处。袁斌这个人,虽然出身不高,但能力是有的。萧羽峰能有今天的局面,离不开他和何冲。这个人,不是普通的副官。”

    “那又怎样?”叶陵勇不服气,“能力再强,他也是个副官。五妹是叶家的女儿,叶家的女儿嫁给他,传出去好听吗?别人会怎么说?会说叶家没落了,连副官都要巴结!”

    叶峰沉默了片刻。陵勇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叶家的女儿,嫁的都是什么人?大女儿嫁的是国民党中央高层,二女儿嫁的是全国首富,三女儿嫁的是佟家——名门望族,底蕴深厚。六女儿嫁的是关外少帅。四女儿和五女儿的婚事,他一直留着,就是在等更合适的机会。袁斌这个人,虽然有本事,但不是他想要的那枚筹码。

    “四丫头和五丫头的年纪也不小了。”叶峰缓缓开口,目光落在窗外,“也该给她们找个合适的人家了。袁斌这个人,虽然有能力,但没有什么利用价值。婉柔已经嫁给了萧羽峰,两家已经绑了一层关系,没有必要再把婉心也嫁过去。两个丫头放在一个篮子里,太浪费了。”

    叶陵勇听父亲这么说,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他想了想,忽然说:“阿玛,既然萧羽峰想多绑一层关系,与其把五妹嫁给袁斌,不如让三弟娶了萧羽峰的妹妹。”

    叶峰看向他:“萧雨双?”

    “是。”叶陵勇点头,“三弟今年二十二岁了,到现在还没有物色好弟媳。萧雨双是萧羽峰的亲妹妹,萧羽峰对这个妹妹极为疼爱,娶了她,就等于把萧羽峰彻底绑在叶家的战车上。这不比把五妹嫁给袁斌强得多?”

    叶峰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妥。”

    “为什么不妥?”叶陵勇追问。

    “第一,那丫头性子太活泼,不是当叶家儿媳的料。第二,也是最重要的——她是汉人。”叶峰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叶家的正房必须是满洲人。这是规矩。那个丫头,做个妾可以,正房不行。”

    叶陵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叶家的规矩他当然知道。正房必须是满洲人,这是从祖上传下来的,谁都不能破。萧雨双是汉人,做妾可以,做正妻——不可能。

    “那就做妾。”叶陵勇说。

    叶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那一眼的意思是——你让萧羽峰的妹妹做妾?萧羽峰会答应?

    叶陵勇也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闭了嘴,脸色更难看了。屋里陷入了僵局,三个人谁都不说话,只有窗外花园里丫鬟们修剪花枝的声音隐约传来,细碎的,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什么。

    沉默了很久。

    叶陵忠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稳,像是蓄了很久的力,终于找到了出口。

    “阿玛,二弟,我有几句话想说。”

    叶峰看着他:“说。”

    叶陵勇也看向大哥。大哥平时话不多,在父亲面前从来都是顺从的,很少主动发表意见。今天这是怎么了?

    叶陵忠站在窗前,背对着两个人,看着窗外的花园。花园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白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绽放。风吹过来,花瓣轻轻摇动,像是在低声说什么。

    “我到觉得,五妹如果嫁给袁斌,也不算是坏事。”

    叶陵勇刚要反驳,叶峰抬手制止了他。

    “让他说完。”

    叶陵忠转过身,看着父亲和弟弟,目光从容而笃定。

    “六妹那丫头,虽然嫁给了萧羽峰,也从不忤逆阿玛的意思,但她的性子太倔强了。”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多天的事,“她懂礼数,守规矩,从不出格。可正因为她太懂礼数了,她和萧羽峰之间,只能算是联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像是怕被外面的人听见:“你们想从六妹口中听到萧羽峰那边的任何消息,是得不到的。她不会说,也不会替我们做任何事。”

    叶陵勇皱着眉头,没有说话。他知道大哥说的是对的。

    “可婉心不一样。”叶陵忠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五妹性子温顺,心地柔软。如果她嫁给袁斌,以她的性子,她会把袁斌当成自己人,会把萧家当成自己家。到那时候,从五妹那边,我们能了解到的信息,比从六妹那边多得多。”

    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在父亲和二弟之间移动:“而且,袁斌这个人,有两重身份。一重是萧羽峰的副官,另一重——如果娶了五妹——就是叶家的女婿。到那时候,叶家和萧家就彻底绑死了。不是靠六妹一个人维系的那种绑死,是实实在在的、扯不开的绑死。”

    叶陵勇不说话了。

    叶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叶陵忠继续说,声音更低了:“张学良那边,真的不靠谱。奉系军虽说三足鼎立,可一切都是张学良主导。他今天可以跟我们结盟,明天就可以跟南京翻脸,后天说不定就跟日本人妥协。靠他,靠不住的。”

    他把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下一注。

    叶陵勇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语气不像之前那么冲了,但还是不服气:“大哥,你说得有些道理。可袁斌——他终究只是个副官。五妹嫁给他,叶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叶陵忠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二弟,脸面是虚的,实力是实的。把五妹嫁给袁斌,我们得到的不只是一个副官,是萧羽峰全部的信任。这笔账,你自己算。”

    叶陵勇不说话了。

    叶峰的手指停了下来。

    “容我再想想。”他说,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叶陵忠知道这是父亲能给出的最大让步了,没有再说什么,拱手行礼,退出了书房。叶陵勇也跟着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再说。

    叶峰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手指又开始在桌面上敲了起来。

    他在盘算。陵忠的话,他听进去了。不是没有道理。可他还是不甘心——不甘心把婉心嫁给一个副官。叶家的女儿,值得更好的。

    可什么才是“更好的”?在这个乱世里,什么都是虚的,只有实力是真的。袁斌虽然没有家世,可他有能力,有忠心,有萧羽峰的信任。如果婉心真的嫁给他,叶家和萧家的关系就真的牢不可破了。

    叶峰闭上眼睛。他需要时间。

    夜色渐深,帅府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婉柔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条鸳鸯帕。帕子上的两只鸳鸯靠在一起,黑亮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她看着那对鸳鸯,想起林倩一针一线绣它们时的样子,想起她把帕子递过来时说“好了”的声音。

    云子端着一碗汤走进来,放在桌上,轻声说:“六小姐,孙伯母炖的汤,您趁热喝吧。”

    婉柔放下帕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鲜,是鸡汤,炖了一整个下午,火候刚好。她抬起头看着云子。

    云子站在她面前,垂着手,安安静静的。婉柔看着她,忽然说:“云子。”

    “六小姐有什么吩咐?”

    婉柔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没什么,你去歇着吧。”

    云子应了一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很轻:“六小姐,您也早点歇息。”

    她走了。婉柔看着关上的门,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鸳鸯帕,把那对鸳鸯贴在脸上。帕子上有淡淡的皂角香,和林倩身上一样的味道。

    夜深了。

    奉天城东,那个馄饨摊还在。

    老板在收拾东西准备收摊,锅里的水已经倒空了,碗筷都收进了木桶里。他弯着腰,擦着案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一个小贩推着板车经过,停下来买了碗馄饨。老板给他煮了一碗,收了钱,继续收拾。

    小贩走了。老板从案板底下摸出一张纸条。纸条叠得方方正正,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

    “袁斌软肋,叶家五小姐婉心。”

    老板把纸条塞进袖子里,推着板车,消失在了夜色中。

    纸条会在明天天亮之前,送到该送的地方。后天,就会到土肥原的桌上。大后天,关东军参谋部就会拿到这份情报。

    他们会利用叶婉心对付袁斌。叶婉心会被卷入这场阴谋,袁斌可能会死,叶家可能会乱,萧羽峰的势力会被削弱。婉柔——那个拼了命救她的人——会被牵连。

    云子知道这些。她什么都知道。可她还是把纸条交出去了。

    因为她是南造云子。不是云子。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七月初一的月亮是弯的,像一把细细的镰刀,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月光很淡,照不亮帅府的每一个角落,也照不亮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心。

    婉柔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想着林倩。

    她不知道云子做了什么,也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她只知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要在帅府活下去,等着下一次回叶府,等着再见林倩。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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