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坡甬道里,众人面露骇然,死寂一片。
只有甬道的极深处,那一声接着一声的凿石声,还在隔着幽绿色的光带,远远地传上来。
“叮……”
“叮……”
江守站在原地,微微侧耳听着。
自打方才在渡口真正踏入三花聚顶之境后,他的五感六识比以前敏锐了不止一筹。
此刻,在这空旷斜坡甬道里,那声音不再隔着厚重的山体岩层,落入他的耳中,变得格外真切、清晰。
那根本不是一把锤子敲出来的声音。
而是很多、很多把锤子!
几十把,上百把,甚至更多!
“叮……”
无数的铁锤在同一时间抬起,又在同一时间重重落下,声音叠在一起,起落之间,整整齐齐。
那严丝合缝的节奏,就像是有一群老练的石匠,正在跟着同一个号子同时挥锤。
可偏偏,在这空旷的甬道深渊里,只有纯粹而死寂的金石交击之音。
没有喘息,没有交谈,没有半点人声。
……
饶是以江守如今的心境,后背也莫名地泛起了一丝凉意。
“怎么了?”
并肩站在一旁的张陵丘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压低了声音问道。
“下面……”
江守顿了顿,看着那深不见底的幽绿光带尽头,轻声说道:
“‘人’很多。”
……
七人压下心头的震动,顺着这条宽敞的斜坡甬道,继续往下走去。
依旧是由江守和叶苍云一左一右走在最前面开路,每个人的脚步都放得极轻。
越往下走,脚下的极寒黑石便铺得越发完整。
两侧岩壁上用山民精血血珠勾勒出的暗红色阵纹,也变得越来越密。密密麻麻的线条交织在一起,就像是一张铺满了整条甬道的巨大血网。
而那股从黑石阵纹里渗出来的九幽法则气息,也随着深入变得越来越浓重,沉甸甸地压在众人的心头,让人胸口发闷,呼吸都变得有些滞涩。
往下走出去约莫百余丈的距离。
甬道左侧的坚硬岩壁上,开始出现一间又一间被人硬生生凿进山体里面的石室。
这些石室都没有装门,只在黑洞洞的门楣上方,挂着一块块木牌。
木牌上面刻着的字,是古老繁复的篆体。
——【签押房】。
江守脚步微顿,走近离自己最近的一间石室,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的陈设极其简单,只在正中央摆着一张长长的青石桌案。而在那张石案上,堆满了泛黄的册簿,一摞挨着一摞。
江守闪身走了进去,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册子翻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微微一缩。
只见那泛黄的纸面上,密密麻麻,全是一道接着一道刺目的朱红色划痕!
划得干干净净,墨迹与朱砂糊成一团。
整页纸上,连一个完整的字都没能剩下来。
江守又接连翻看了几页,乃至底下压着的另外几本。
全都是一样。
每一页,都被朱笔划得稀烂。
他沉默地合上簿册,将其放回原处,转身退出了这间阴冷的石室。
众人没有说话,继续沿着斜坡往下潜行。
那沉闷的凿石声,越来越近了。
“叮……”
“叮……”
声音近得仿佛就在众人的耳边,每一下敲击,都像是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又往下走了一段,前方的甬道开始变得粗糙起来。
他们脚下踩着的那些严丝合缝的极寒黑石,到了这里,突兀地断了。
再往前去,便是裸露在外、坑坑洼洼的灰黑色天然山体岩层。而两侧岩壁上那些繁复的血色阵纹,也在这里只刻了一半,暗红色的粘稠纹路歪歪斜斜地拖到岩面正中间,便戛然而止。
这条耗费了无数山民性命与地脉黑石的跨界通道,还没有修完。
而这里,就是它目前修到的尽头。
借着岩壁上人骨灯笼散发出的幽绿微光,众人终于看清了前方那些正在凿石的人。
在那里,跪着很多人。
不。
准确地说,那根本不是活人。
是魂魄!
足足有数百道半透明的惨白魂魄!
它们就像是一群被剥夺了所有知觉的牲口,一排接着一排,密密麻麻地跪坐在甬道尽头那片坑洼不平的岩石地面上。从这一头的岩壁,一直排到那一头的黑暗深处。
在每一道魂魄的双脚脚踝上,都锁着一条细细的乌黑铁链。而铁链的另一头,则钉进了脚下的坚硬岩层里。
有的魂魄面前,平放着一块还未铺设的极寒黑石。它们手里握着特制的铁锤和铁錾子,正一下一下地,把那一道道暗红色的阵纹,凿进黑石坚硬的表面。
有的魂魄跪在两侧粗糙的岩壁前,用那双半透明的手,吃力地托着一块已经刻好了阵纹的沉重黑石,一点一点地,把它往凿空的岩壁凹槽里嵌。
还有的魂魄,正趴在地上,用手里的錾子一点一点地凿平凹凸不平的岩层,为铺设下一块黑石腾出平整的位置。
起锤,落锤。
一锤,接着一锤。
数百道魂魄的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点杂音。
……
而在每一道跪在地上劳作的魂魄左肩上,都清晰地烙着一枚漆黑如墨的羽毛印记。
“它们……它们……”
叶承的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完。
走在最前面的江守,一只脚刚刚踏进那片由最后几盏绿火灯笼照亮的光圈范围里。
那数百把正在挥动的铁锤,在同一个瞬间,全停了!
整个地下甬道,瞬间陷入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死寂。
紧接着。
那跪坐在地上的几百道魂魄,在同一个瞬间,缓缓地转过了头。
它们的动作整齐而又滞涩,就像是一具具在阴暗角落里放久了、彻底生了锈的提线木偶。
第一排。
第二排。
第十排……
一排接着一排的魂魄转过脸来。
几百双眼睛空洞、麻木,里面没有哪怕丝毫属于生灵的光彩。
它们就那么保持着手里举锤或是托石的姿势,齐刷刷地、直勾勾地,望向了站在甬道斜坡上的这七个大活人!
……
“嘶!”
哪怕是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叶承,在被这几百双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睛同时盯上的刹那,也觉得头皮轰的一下炸开,下意识地连退了三步。
就连一向清冷镇定的张陵丘,按在剑柄上的修长手指,也下意识地猛地一紧。
李玄清、叶苍云、葛云松和杜凌虚四人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因为他们看得出来,那几百双眼睛里,并没有任何敌意。
准确地说,那些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被奴役的怨恨,没有面对生人的恐惧,甚至没有渴望解脱的求救之意。
什么都没有。
它们就像是一群被彻底抽空的空壳子。仅仅是因为察觉到有外来的活人气机闯进了这片区域,便顺着某种本能,机械地扭过头来,看上一眼。
七个人站在冰冷的斜坡上,看着下方那几百双空洞无神的眼睛。
这一刻,他们终于明白,那些年里,成千上万块从黄泥沟地下阴脉里挖出来的极寒黑石,到底去了哪儿。
明白了石门背后那一声接着一声、不知道响了多少年的沉闷凿石声,到底是谁在凿。
更明白了,刚才在黑石码头上,那艘幽冥黑船上的阴司差役,为什么只拿着冰冷的铁尺一下一下地敲着魂魄的肩膀点数,却不需要看接引册,从来不念任何人的名字!
因为,根本就没有名字可念了!
这些被落阴门害死、抽出来的无辜生魂,他们的名字和命数,早就在刚才那些签押房里,被人彻底划烂、抹去了!
在天道轮回的账本上,根本看不到了。
成了游离于阴阳两界之外的“黑户”!
一部分魂魄被黑船运进了那座有进无出的枉死城偏门。而另一部分,则被直接押进了这扇黑石门后,锁在这不见天日的万丈地底深渊里。
一锤又一锤。
永无止境地替那群幕后黑手修筑着这条祸乱阳间的通道,一直修到它们魂力耗尽、彻底魂飞魄散的那一天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