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它们怎么还在凿啊……”
叶承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酸,声音干涩地喃喃道:“那些看守明明都已经被我们杀光了啊……”
“它们不知道。”
江守静静地看着脚边一个正在机械挥锤的苍老魂魄,声音很轻:
“它们的三魂七魄早就被黑羽烙印磨灭得只剩下一点本能了。现在的它们,已经不知道什么叫停下了。”
“先办正事。”
叶苍云那沉稳冷冽的声音,从众人身后响了起来。
叶承愣了一下,回过头,有些怔怔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叶苍云没有看地上那些麻木的苦役,他提着古剑,深邃的目光越过重重魂影,望向甬道最深处的黑暗:
“这条路究竟通向哪儿,还没弄清楚。”
“要想真正救它们,就得先去弄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让它们修的这条路。”
众人默然。
……
七个人收敛起翻涌的情绪,从那一排排跪地凿石的魂魄中间穿过去,继续往甬道的极深处走去。
到了这里,脚下已经完全没有铺设好的极寒黑石了,踩上去全是坑坑洼洼的原生岩地。
而随着他们越往里走,脚下的岩石地面上,开始出现一道又一道人工开凿出来的沟槽。
那些沟槽约莫有成年人的手掌那么宽,嵌进坚硬的岩地里。它们从甬道两侧的岩壁角落汇聚过来,最后一路蜿蜒着,通向甬道未知的最深处。
而在那些沟槽里面,正缓缓地流淌着一种东西。
那不是水。
而是一种浓稠到近乎液化的漆黑气体!
那些黑气沉甸甸地贴着沟槽的底部,像是黑色的泥浆一样缓慢流动着,散发着极致的死寂。
“这是……纯粹的幽冥死气?!”
杜凌虚低头盯着脚边沟槽里流淌的黑气惊疑道:
“这虽然是绝灵死地,但毕竟还在阳间地脉之中。如此粘稠、如此庞大的本源幽冥死气……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
答案,就在前方不远处。
只见在甬道的右侧,原本平整的山体岩壁,被人凿开了一个庞大无比的地下洞窟。
地上所有的沟槽,全都是从那个巨大的洞窟里延伸出来的!
众人放轻脚步,走到洞窟边缘往里看去。
在洞窟的正中央,矗立着一样庞然大物。
……
那是一座轮盘。
一座高达数丈、大得让人站在洞口仰起头都望不到顶的恐怖轮盘!
它就那么直直地竖立在洞窟中央的基座上,远远看去,就像是一面本该平放的巨大石磨盘,被人硬生生地立了起来。
整座轮盘的骨架,是用某种幽冥黑铁浇筑而成的,通体乌黑,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斑驳血锈。
而在那些粗大的黑铁骨架之间,用来填充和镶嵌轮盘主体的……全都是人的骨头!
森白的腿骨、臂骨、肋骨,乃至一颗颗死不瞑目的头骨!一根挨着一根、一层叠着一层地生生铸进了黑铁骨架之中。无数惨白的骨殖挤压在一起,在幽绿灯火的映照下,泛着一层令人作呕的诡异幽光。
而在轮盘最核心的轴承位置,镶嵌着数十颗暗红色的“血珠”。那些血珠像心脏一样微微搏动着,每一次收缩,都为这座庞大的机械提供着某种邪恶的动力。
此时此刻,这座白骨黑铁轮盘,正在转动。
转得很慢。
慢得几乎让人产生一种它静止不动的错觉。
“咯吱……咯吱……”
轮盘缓慢地转动一寸,内部那些镶嵌在一起的森森白骨,就会发出一阵令人头皮炸裂的骨骼摩擦声!
更让众人感到呼吸停滞的是……
在那巨大轮盘的外沿上,正挂着东西。
那是魂魄!
七八道已经淡薄得几乎完全透明的惨白魂魄,被一条条刻满符文的黑铁链拴着,悬挂在轮盘的外沿之上。随着轮盘一寸一寸地缓慢转动,那些魂魄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带向轮盘的最底部。
在那里,巨大的轮盘边缘与洞窟坚硬的地面相接的地方,只留下了一道布满黑铁锯齿的石缝。
江守站在洞口,瞳孔紧缩,死死地盯着轮盘最下方的那一道魂魄。
那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魂魄。
在他的左肩上,同样烙着一枚漆黑的黑羽印记。而在他那双几乎已经透明消散的手里,甚至还保持着本能,死死地握着一把凿石头的铁锤。
他的魂体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
就像是一根在这万丈地底熬干了最后一滴蜡油、即将彻底熄灭的残烛。
“咯吱……”
沉重的白骨轮盘,又往下转了一寸。
那道淡得几乎透明的老人魂魄,顺着轨迹,被带进了底部那道狭窄的石缝里。
“咯吱……”
没有凄厉的惨叫。
也没有临死前的挣扎。
那个握着铁锤的老人,被那重若万钧的黑铁白骨轮盘,一点一点地碾了进去,彻底碾碎在了石缝之中!
紧接着。
从那道石缝的另一侧,一缕漆黑的精纯幽冥死气,缓缓地流淌了出来。
黑气顺着基座淌进了地面的沟槽里,汇入黑气,顺着蜿蜒的沟槽,往甬道的更深处源源不断地流了下去。
……
“呕!!!”
一旁的叶承猛地转过身,弯下腰剧烈地干呕了起来,眼泪都呛了出来。
葛云松闭上眼睛,那张胖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半天都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李玄清与杜凌虚站在原地,看着那座缓缓转动的白骨轮盘,浑身冰冷。
江守站在洞窟口,一动不动。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倒映着那座吃人的轮盘、沟槽里流淌的黑气。
所有人终于知道了,外头那些跪在地上、没日没夜凿着黑石的魂魄,等到魂力彻底耗尽、再也举不起锤子的时候,最后去了哪儿。
从来就没有什么魂飞魄散的解脱。
它们修完了路,最后还要被扔进这轮盘里碾碎,化成维持这条跨界通道运转的死气。
修完了路,就成了路上的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