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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抢占下风,倭寇一艘也别想跑

    种子岛南港的潮水退下去时,滩头露出一片湿黑的沙地。

    朱橚踩着铺到岸边的跳板,终于踏上了这座岛。

    十三日前,大明舰队还在温州外海升帆。

    十三日后,四十余艘主力战舰已经横跨东海,把大明的旗帜插到了东瀛南端。

    随行舰队只占整个东征水师的四分之一。

    可这四分之一,没有一艘是凑数的旧船。

    最小的海沧船也能搭载十二斤新式舰炮,十余艘大型福船更是江阴大营中挑出来的主力战舰,船腹包着防蛀铜皮,舷侧开着整齐炮窗,从船体到火力皆按远洋主力战舰的标准打造。

    随船出征的,也不是普通水卒。

    操帆的能在风浪里闭着眼换帆,炮手能在甲板倾斜时照样把炮口压到预定角度,负责接舷的刀盾手与火铳手,则全是从沿海各卫挑出来的精锐。

    朱橚没有在岛上久留。

    他只看了一眼已经被军需官接管的港口,便下令召集所有百户、宣教使以上将校。

    这套战前动员的规矩,和赤勒川时一模一样。

    半个时辰后,港口北面的坡地上,数百名将校列成方阵。

    海风从坡下卷上来,吹得众人甲叶轻响。

    更远处,四十余艘战舰停在港湾里,灰黄风帆半收,密集的桅杆高高耸立,舰身沿海面依次排开。

    朱橚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坡地上的将校。

    “温州城南的尸首,你们都亲眼见过。”

    “东瀛人劫我村镇,杀我百姓,掳我妇孺,从大明抢走了无数财物。今日我们打到他们的土地上,不是来讲和的,是来讨债的。”

    坡地上一片沉寂,众将的神色渐渐冷了下来。

    “他们从大明抢走多少,我们便从东瀛拿回多少。”

    “此战所得缴获,八成按照各部承担任务的轻重分配,剩余两成另作军功赏赐。无论个人还是旗队,只要作战英勇,皆按特等功、一等功、二等功、三等功论赏。”

    人群中顿时起了一阵压低的骚动。

    不少水师将校原本已经做好了吃亏的准备。

    吴王府真正的嫡系,是还留在江阴大营的数万水师陆战队。

    眼下的先行舰队,只负责肃清海上敌舰并打通东征航路。

    等汤和率主力抵达时,水师陆战队才会随军而来。

    后面陆战队的攻城拔寨,才是东征真正的大仗。

    他们原以为,战利品与军功的大头,迟早都要落到吴王府嫡系陆战队的手里。

    可朱橚没有分嫡庶。

    海上先打,海上便先分。

    谁出的力多,谁拿得多。

    朱橚看着台下众人,缓缓开口。

    “本王不问你们是吴王府的人,还是从哪个卫所调来的兵。”

    “上了这片海,挂的是同一面大明战旗,吃的是同一锅饭,流的是同一种血。”

    “军功簿上只认一件事——谁替大明杀了敌,谁便该得赏。”

    短暂的寂静之后,坡地上轰然响起整齐的甲叶碰撞声。

    数百名将校同时抱拳。

    “愿为殿下效死!”

    “少说死字。”朱橚抬手压住声音,“都给本王活着立功,活着分钱,活着回家。”

    这句话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誓词都更让人心头发热。

    半刻钟后,登船的号角在港湾上空响起。

    停在岸边的数十艘小船同时离开滩头,载着披甲水卒向外海的大舰划去。

    船桨整齐起落,水面很快被划出一道道交错的白痕。

    各舰舷侧随即放下登船网。

    粗大的绳网贴着船身垂落到水面,水卒待小船靠稳,便背着兵器抓住绳结向上攀登。有人先把火铳和弹药箱递上甲板,有人顺着网梯迅速登舰,整支队伍虽人数众多,次序却丝毫不乱。

    小船一批批靠近,又一批批空着返回岸边接人。

    随着最后一队水卒登舰,登船网被水手合力收起,各舰甲板上的号令也接连响了起来。

    咚。

    咚。

    咚。

    四十余艘主力舰船依次离港。

    舰首推开浪头,白色水线从船腹两侧向后延伸。

    ……

    “徐福号”甲板上,战前准备已经进行到了最后一步。

    水手将一筐筐干沙倾倒在主甲板上,再用木耙摊平。

    一旦接战,甲板上难免见血。

    木板沾了血和海水,比冰面还滑,士卒稍有不慎便会失足摔倒,搅乱甲板上的队列。

    铺沙,既能吸血,也能防滑。

    炮手逐门检查炮车。

    固定炮架的木楔重新敲紧,后坐绳绕过舷侧铁环,火药包放入防潮木箱。炮位旁各摆两桶清水,一桶用来浸湿炮膛清洁杆,另一桶专门灭火。

    医官与护士在下层甲板布置好伤号位,各类救治器械也已整齐备妥。

    桅杆旁堆着备用帆布与缆绳,刀盾手给鞋底缠上麻布,火铳手则把每一发定装弹重新摸了一遍,防止纸壳受潮。

    朱橚穿过忙碌的甲板,走进指挥室。

    吴祯、张赫与几名都指挥使已经等在海图旁。

    张赫率先抱拳道:“殿下,依照您的吩咐,全舰队已经换上东瀛北朝水师的旗号,所有标识均按锦衣卫送来的图样仿制。”

    朱橚点了点头。

    一名水师都指挥忍不住朝窗外看了一眼。

    远处海面上,四十余艘大明战舰已经全部换旗。

    白底纹样在风中展开,乍看之下,确实像一支从京都方向南下的北朝舰队。

    “殿下早就料到能用上这一招?”那都指挥问道。

    “不是料到,是多准备一条路。”

    朱橚将手指落在海图上。

    “锦衣卫既已把南北两朝的旗号图样送回来,提前仿制一套不过举手之劳。战场上多一手准备,便可能少死一船人,这笔账怎么算都不亏。”

    众将看他的目光多了几分叹服。

    北朝旗号足以迷惑倭寇,诱使他们迎面攻来。

    若那些倭寇远远看见大明水师,第一反应必然是分散逃窜。

    倭船往岛屿与礁群中一钻,再想全部抓回来,难如登天。

    可若他们以为来的是北朝水师……

    南北两朝打了这么多年,仇恨早已刻进骨头里。

    他们不会逃。

    只会扑上来抢船、抢财,顺便杀人。

    “还有一件事。”朱橚说道,“此战咱们要抢下风位。”

    指挥室中静了一瞬。

    一名老水师将领下意识抬头:“殿下,海战向来以争上风为先,占住上风便能借风提速,操帆转向也更加灵活。若以撞角破敌,更可凭借船势重创敌舰。咱们的船本就高大,更该占据上风才是。”

    旁边几人跟着点头。

    吴祯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抱着过去那套接舷撞船的老黄历不放?”

    他抬手重重敲了敲海图。

    “大明今日靠什么打海战?靠的是舰炮,是火药,是隔着几百步把敌船轰烂。还想着顺风撞角,你们是准备拿徐福号的船头去替倭寇劈柴?”

    那名老将被说得面红耳赤,低头不语。

    朱橚没有责怪,只开口解释道:“抢下风位,只有一个原因。”

    “本王要全歼这支倭寇舰队。”

    他抬手将代表倭寇的木筹摆在上风,将大明舰队摆在下风。

    “让他们顺风来攻。”

    “等他们发现打不过,想转身逃命的时候,船头一调,面对的便是逆风。”

    “风会把他们送到咱们炮口前,也会替咱们锁住他们的退路。”

    有人迟疑道:“可我军在下风,炮烟会往回压,操帆转向也吃亏。”

    “所以这一仗会更难打。”

    朱橚的神情愈发冷峻。

    “可浙东百姓死的时候,也没人问他们难不难。”

    “本王不要一场击溃。”

    “我要那支劫掠温州的舰队,从船到人,一个都回不去。”

    指挥室里再无人反对。

    吴祯抱拳。

    “末将领命,舰队抢占下风位。”

    ……

    屋久岛西南海面。

    大小百余艘倭船正沿岛链缓缓北上。

    船队最前方,一艘船身涂朱的大型海船高高挑着菊池氏的旗号。

    菊池良政坐在船楼内,脚边铺着从温州抢来的丝绸,桌案上散落着金镯、玉佩、珍珠耳坠和几只嵌宝步摇。

    他是菊池武光的次子。

    嫡长兄菊池武政在筑后川之战中率精骑冲阵,早已名震九州。

    菊池家的家臣提起下一代,先说的永远是武政。

    至于良政,不过是“武光公的次子”。

    这几个字,他已经听腻了。

    想压过兄长,只靠循规蹈矩永远不够,他必须立下足以震动九州的大功。

    所以这次劫掠大明,他主动请缨。

    也是在他的指挥下,南朝倭寇没有像往常一样抢完村寨便走,而是直接围攻温州府城。

    此举既是为了震慑大明,也是为了让整个东瀛都记住,菊池家并非只有一个菊池武政。

    “少主。”

    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倭掀帘入内,讨好地笑道:“属下给您留了几件礼物。”

    这人名叫井上弥兵卫,常年往返大明沿海,手中至少沾着几十条人命。

    菊池良政瞥了他一眼:“什么礼物?”

    “几个明国女子。”

    井上弥兵卫压低声音:“少主下令不许掳人,免得拖慢行军。属下知道军令不敢违抗,只是临走前见那几个女子姿色不错,便藏进了粮仓。左右不过几张嘴,等回到九州,再送去您的别院。”

    菊池良政嘴角露出笑意。

    “你很会做事。”

    “等此战回去,便调到我身边做近侍。”

    井上弥兵卫大喜,立刻伏地叩谢。

    菊池良政抬手让他起身,随意挥退。

    井上弥兵卫躬身退出船楼,脸上的喜色怎么也压不住。

    舱门开启,甲板上的喧闹声随即涌了进来。

    几个倭寇正围坐在甲板上分赃。

    一个缺了两颗门牙的倭寇把抢来的绸袍披在身上,摇摇晃晃走了几步,引得四周哄笑。

    “这衣裳原本穿在一个明国老爷身上。”他咧嘴道,“那老东西抱着箱子不肯撒手,我一刀砍断他的胳膊,他才老实。”

    旁边有人掂着一只银镯,满不在乎地接话:“你那算什么。我进村时,有一家人把女儿藏进米缸里,还是哭声把她露了出来。那家男人想拦,被我当着全家的面剁了脑袋。”

    “后来呢?”

    “还能如何?老的杀了,小的拖走。可惜这次少主催得急,不许携带人口,否则那几个女子至少能卖几十贯钱。”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一个满脸麻子的老倭寇抹了把嘴,意犹未尽地说道:“温州城外那座村子才痛快。男人全赶到祠堂里,一把火烧了,剩下的女人和孩子跪了一地,连哭都不敢出声。”

    有人咂嘴道:“这次不准掳人,不然那些壮丁带回九州,多少还能卖些奴钱。”

    “这回要的是来去迅速。”老倭寇拍了拍腰间的钱袋,“能带走金银粮食便够了,人口只会拖慢船队。”

    另一个年轻倭寇把玩着一支嵌玉发簪,忽然叹了口气:“这趟唯一可惜的,便是走得太快。我看中的那个地主家的千金性子太烈,刚拖出村子,她便拔下这支发簪扎进了自己脖子,白白糟蹋了一副好模样。”

    众人听得哈哈大笑。

    就在这时,瞭望哨忽然敲响铜锣。

    “前方发现船队!”

    菊池良政猛地起身,快步走上船楼顶层。

    海天之间,四十余艘大船正缓缓展开。

    船大得惊人。

    最前方那艘旗舰的桅杆,几乎比他的海船高出一半,舷侧一排排黑洞洞的炮窗,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但船上挂着的,是北朝水师的旗帜。

    菊池良政举起千里镜,看清旗面之后,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北朝的狗,竟敢追到这里。”

    井上弥兵卫站在他身后,眯眼看了许久。

    “少主,不太对。”

    “哪里不对?”

    “那些船的船腹太深,桅杆和帆索也不是东瀛造法。属下在大明沿海见过类似的大船,这……更像是明国水师。”

    菊池良政冷冷转头。

    “大明水师怎么会出现在种子岛,还挂着北朝的旗?”

    “可是——”

    “闭嘴。”

    菊池良政一把夺过身旁武士手中的军扇。

    “不过四十艘船,也敢拦我百艘舰队。北朝多半是从大明偷来了造船匠,又造了些不中用的空壳大船,便以为能压住南朝水师。”

    他望着远处那些高大的船影,眼中的贪念越来越重。

    “船大又如何?”

    “海战最后还是要接舷。”

    “他们的船虽大,数量却远不及我们。只要贴上去,武士跳帮登船,那些大船便全是菊池家的战利品。”

    井上弥兵卫仍觉得后背发冷。

    他再次举起千里镜。

    远处那支舰队的位置很奇怪。

    它们没有抢上风。

    反而正一点点向下风口展开。

    像是主动把顺风进攻的位置,让给了他们。

    太蠢了。

    蠢得不像一支真正的水师。

    可井上弥兵卫心中的不安反而更重。

    他刚想再劝,菊池良政已经高高举起军扇。

    桅杆上的旗手随即挥动令旗。

    一道接一道旗语,沿着百余艘倭船迅速向后传开。

    所有倭船开始升满风帆。

    船头转向。

    武士拔刀。

    菊池良政的军扇向前重重一落。

    “全军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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