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池良政已经开始盘算回到九州之后的事情了。
温州城没能打下来,终究是一桩遗憾。
可若能在屋久岛外海一口气夺下四十余艘巨舰,这点遗憾便算不得什么。
这些船比南朝最好的海船还要高大,若能夺下十艘,再把最前方那艘旗舰献到父亲面前,此战的功劳未必会比兄长在筑后川冲阵逊色。
到那时,家臣们便不会只知道一个菊池武政。
菊池家的家督,也未必一定要交给嫡长子。
想到这里,菊池良政握着军扇的手都轻了几分。
双方船队仍在靠近。
四百步。
三百步。
那支“北朝舰队”的轮廓越来越清楚。
菊池良政脸上的笑意却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看见了炮窗。
一排炮窗沿着巨舰高耸的舷侧铺开,每个黑洞后面都隐约露着粗大的铁管。
菊池良政不认识那些铁管是什么火器。
可他认识军队。
对面甲板上无人乱跑。
炮手各守其位,动作利落整齐,显然经过千百次操练。
那些大船仍在向两侧展开,逐步封住倭船前方的航路。
“少主……”井上弥兵卫的声音已经发紧,“不能再靠近了。”
菊池良政没有回答。
海风从身后吹来,百余艘倭船已经升满风帆。
如此庞大的船队,根本无法说停就停。
一百步。
对面甲板上的口令,终于越过海面传了过来。
“右舷第一炮组,链弹装填完毕!”
“第二炮组复查后坐索!”
“待旗号,齐射!”
那口令用的是大明官话,与北朝水师的号子全然不同。
井上弥兵卫的脸色瞬间惨白,船上几个常年劫掠大明的老倭也反应了过来。
“明军!”
“是明国水师!”
“旗是假的!我们中计了!”
惊叫声从旗舰传向四周,船队顿时乱了。
菊池良政只觉得寒气直钻后颈。
他终于明白,对方为何主动让出上风。
明军从一开始便没打算接舷。
“不要贴船!”
菊池良政猛地挥动军扇,几乎是嘶吼着下令道:“升满帆!全速向北!从明军船阵中冲出去,回博多港求援!”
旗手慌忙打出旗号。
然而第一道旗语才传到侧翼,明军舰队上的红旗已经同时落下。
轰!!!
海面像被一只无形巨掌狠狠拍了一下。
十余艘最佳开火位置(避免友伤)的战舰舷侧,同时喷出火光,大片白烟贴着海面翻涌而来。
炮声一层压着一层,震得菊池良政脚下的甲板都在发颤。
甲板上的倭寇纷纷抱头伏地,缩到了舷墙后面。
他们见识过明军的碗口铳。
那东西未必能穿透厚实船板,只要趴低躲过铁丸,等两船贴近,最后仍要靠刀枪分胜负。
菊池良政也伏下身子,死死盯着前方。
第一批黑影从白烟中飞了出来。
每道黑影都由两颗铁球组成,中间连着一条铁链。
铁链在空中疯狂旋转,发出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呜鸣。
第一枚链弹从船头上方掠过。
菊池良政心中刚生出“打高了”的念头,那条旋转的铁链已经扫中前桅的支索。
粗如手腕的麻绳只绷了一瞬,便像被快刀切过般齐齐断开。
链弹余势未尽,又缠上横桁,两个铁球一左一右猛地收紧。
咔嚓!
横桁从中折断。
半面鼓满海风的船帆轰然塌落,连同断裂的木杆与密密麻麻的帆索一起砸向甲板。
三个倭寇被压在下面,其中一人胸口正中断木,胸腔当场瘪下,血从口鼻喷出。
第二枚链弹打中了主桅。
铁链绕着桅杆抽过半圈,木屑像雨一样炸开。
碗口粗的裂纹从受击处向上下同时爬开,桅杆在风帆的拉扯下缓缓倾斜,随后带着整张主帆朝船楼砸了下来。
直到此刻,菊池良政才明白。
明军从一开始便瞄准了桅杆和风帆,要让所有倭船彻底失去航行能力。
四周尽是木料折断的巨响。
百余艘倭船上,风帆像被无形巨刃同时割裂。倒塌的桅杆拖着帆布压满甲板,断索又缠住舵柄与船桨。滑轮砸碎一名倭寇的脑袋,绷断的帆索横扫人群,几人连同倾倒的桅杆一起砸进船板。
菊池家的旗舰猛地一歪。
菊池良政被甲板上的丝绸绊倒,手掌按进一摊温热的血里。
他抬起头。
眼前只剩一片压下来的巨大阴影。
这种链弹合二为一,方便入炮膛
徐允恭站在“镇倭号”的右舷,看着那支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倭寇舰队,不到半个时辰便齐齐失去了风帆。
最前面的十几艘倭船最惨。
它们借着顺风冲得最快,桅杆一断,船身仍带着惯性前滑。
后船来不及避让,一艘接一艘撞上去,和断桅搅成一团。
蓝春扶着舷墙,半晌才吐出一句:“格致院那群人的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
“此前弄出个会在半空炸开的榴霰弹,如今又弄出两颗铁球拴链子的缺德玩意。”
“照这个速度下去,明日难道还要造一门能拐弯的炮?”
耐驴忽然眯起眼睛,目光落在百余步外的一艘倭船上。
有枚链弹没打中桅杆,贴着甲板横扫了过去。
甲板上七八名倭寇正抬着一根备用桁木,排成一列。
旋转的铁链从他们腰腹间掠过,最前面两人的身体直接从中断开,上半身被甩出去数步,下半身却还保持着向前迈步的姿势。
后面几人也被铁球与链条扫中。
有人腹腔裂开,肠肚拖在甲板上,另一个人的胸口被砸成凹坑。
海水灌上甲板,混着血,淌成一片淡红。
耐驴看了许久,才闷声道:“幸亏赤勒川那时候,你们没拿这东西来打骑兵。”
徐允恭抬了抬下巴,语气里透着几分得意:“你们当这东西是谁想出来的?殿下早就算到海战该先毁桅帆,这链弹也是他亲自定下的法子。格致院试了许多回,才把铁链长度与炮弹分量全部定准,连装药都不许差上一钱。”
蓝春闭上了嘴。
耐驴也沉默了。
过了两息,耐驴忽然扑通一声跪在甲板上,朝着东面的天空重重磕了个头。
“长生天在上。”
“当年薛禅可汗的大军在九州外海遭了神风,多少蒙古勇士连东瀛的港岸都没踩上便葬进海里。”
“今日总算轮到他们断桅折帆了。”
“这口仇,我耐驴替先人报定了!”
蓝春低头看了看他:“先起来。长生天若真看着,多半也想让你先把倭寇杀了再磕。”
耐驴觉得有理,立刻爬了起来。
就在这时,周大山从后甲板快步走来。
他的铁钩勾着一卷军令,走到陈小业面前便甩了过去。
“陈百户,接令。”
“你部编入第一批接舷队,目标是那艘朱漆旗舰,半刻钟后出发,具体任务由你接令后自行部署。”
陈小业接过军令,立正领命。
片刻之后,他带着齐泰和一名身穿短甲的锦衣卫小旗回到右舷。
那名锦衣卫叫陆听潮,宁波商户出身,早年跟着家中商船往返九州,懂得东瀛话,也是此次登舰的翻译官。
陈小业把整个百户召到炮位后方。
众人以小旗为单位围成半圈,前排蹲下,后排站着,人人都能看清陈小业。
“任务简报。”
陈小业展开纸卷。
“敌旗舰朱漆船,桅杆已断,甲板约有二百人,船楼中可能有敌军主将。”
“我百户随接舷船从右侧靠近,第一和第二小旗负责船头与舵位,第三至第六小旗清扫甲板,第七和第八小旗攻船楼,第九小旗封锁舱门。”
“徐三和蓝四,还有耐二所在小旗只做一件事——保护陆听潮。无论甲板上出现什么情况,翻译官不能死,也不能离开你们的视线。”
陈小业说完,齐泰上前半步。
“再说军纪。”
“敌船上的金银珠宝很多,大家登舰后不得擅碰财物,更不能离队搜舱。”
“因抢夺财物扰乱队形者,军棍四十,若因此害死袍泽,按临阵乱军论处。”
“弟兄的后背,不能交给一个低头捡金子的人。”
众人齐声应命。
齐泰却没有立刻让队伍散开。
“按照纪律,现在大家可以提问,也可以补充更好的办法,等接舷之后再说,便迟了。”
一名老卒率先开口:“百户,殿下为何一定要先拿旗舰?莫非想让倭寇失了主将,阵形大乱?”
陈小业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旗舰一失,其余各船无人号令——”
“还乱什么阵形。”
蓝春没忍住插了一句:“桅杆全断了,帆也压在甲板上,那些船如今连动都动不了,哪还有本事变阵?”
陈小业被噎住了。
徐允恭看了一眼远处那艘朱漆旗舰,心中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他轻咳一声。
“你们看,殿下还派了翻译官,他应该是想从敌方嘴里审讯,想知道船上有没有咱们的大明百姓。”
“一旦发现大明百姓,后续炮击就得先确认他们被关在哪里,免得把自己人一并打死。”
“若查明船上没有百姓,舰队便再无顾虑,各类炮弹都能放开使用,一艘不留。”
“所以先夺旗舰,是为查清情况,让咱们后面杀得明白。”
陈小业眼睛一亮。
他把这番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新军百户除了带兵,也有发现人才和向上举荐的职责。
陈小业伸手重重拍了拍徐允恭的肩膀。
“徐三,你脑子很活。”
“这次回去,我亲自向周千户写荐书,再寻机会把你引荐到吴王殿下面前。”
“好好干,将来做个总旗,未必没有机会。”
徐允恭:“……”
他堂堂正三品昭勇将军,又是魏国公嫡长子,如今竟要等一个百户赏识,再被引荐给自己的姐夫。
偏偏他还不能不领情。
徐允恭只得抱拳:“多谢百户栽培。”
蓝春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道:“叫你卖弄。若是陈百户真把荐书递到殿下面前,你身份露了,挨军棍时别叫我替你垫着。”
徐允恭忽然觉得,下一顿军棍多半已经在路上。
甲板前方传来炮长的喝令。
“接舷炮火准备!”
炮手们迅速推开普通实心弹,换上短引信空爆榴霰弹。
测距手伏在舷边观测敌我位置,另一名炮手盯着铅锤计算横摇。
“敌旗舰距离一百一十步!”
“相对航向左偏十八度!”
“东南偏东风,风向夹角三十二度!”
“本舰横摇六息一周,纵摇两息半!右舷越过中线时击发!”
炮长逐门复诵数据。
“炮口仰角四度!”
“二号短引信!”
“预定空爆高度,敌舰甲板上方一丈五尺!”
徐允恭等人已经披好甲,各自带齐钩索与短铳,也检查了圆盾和腰刀。
十个人将陆听潮护在中间。
远处的倭寇旗舰上,断帆仍覆盖着大半甲板。
幸存的倭寇正拼命从帆布下面往外爬。
甲板上有人割缆解帆,零散箭矢则胡乱射向明舰。
炮长举起红旗。
“目标——敌旗舰甲板。”
“肃清所有活动人员!”
镇倭号缓缓向右倾斜。
铅锤摆过刻线。
船身越过横摇中线的那一瞬,红旗重重落下。
“放!”
右舷炮火同时喷出。
十余枚拖着短引信的黑色弹体越过海面,朝菊池旗舰的甲板上空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