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七,断最后一趟货。”
那张纸被压在油纸上,墨迹被雨气洇开一点,字却还清楚。
雨棚下没人说话。
锅里姜汤翻着小泡,热气顶着冷雨往上冒。孩子们被孙秀梅赶回屋里,院里只剩几盏灯,照着木板、账本、红布包和每个人湿透的鞋边。
姜青禾先把纸条折进油纸。
“先排货。”
孙秀梅急了:“都写明要断货了,还排啥?先把人抓住啊!”
“抓人要证,送货要路。”
姜青禾把账本翻到柜角补货页。
“后天,供销社三天观察最后一趟。断了,柜角就会被说不稳。稳住,后头才有话说。”
周小兰已经坐到木板前。
她手还抖,笔却拿得紧。
“青禾姐,我记。”
“第一,真正补柜角的货。甲等干笋三包,乙等干笋四包,碎菌两包。第二,杜主任要复看的样包,甲乙各一。第三,院里留存,不能动。”
她把三类货分别写在木板上。
真正补货,用黑炭笔。
复核样包,用红线圈。
院内留存,用一块破瓦片压住。
“留存这三包,谁都不许动。五月十七若有人在供销社说我们把坏货藏家里,咱们能拿出同批留样。”
周小兰立刻补写“同批留样”。
孙秀梅盯着那三包货:“这三包不卖,钱不就少了?”
“少这点钱,换一个清楚。”
姜青禾看向她。
“柜角要的是长久,不是今天多卖三包。”
孙秀梅没再反驳。
她现在听到“长久”两个字,比听到“分钱”还上心。
马会英问:“不能多送?”
“不多送。”
姜青禾把“稳”字写得很重。
“他们等的就是我们慌。我们一慌,多背、乱背、抢路,路上出一点事,就成了我们自己不稳。”
罗嫂子点头:“那还按旧柴道走?”
姜青禾看着木板上的路线。
“明路走旧柴道。”
孙秀梅瞪大眼:“知道人家要断,还往那走?”
“明路要有人走。”
姜青禾用炭笔画第一条线。
“旧柴道走空筐,加两包样货。空筐里放油纸、旧布和公开封签。谁拦,谁看。”
周小兰猛地抬头:“那真货呢?”
姜青禾画第二条线。
“院后竹林小路。”
陆砺川站在旁边,一直没插话。到这时才说:“竹林小路窄,靠东边有滑坡,不能背重筐走全程。”
姜青禾问:“能分段吗?”
“能。人走小路,货不能贴坡走。中间有一段水沟边,能用竹竿短渡。”
“那就三段。”
她把第二条线拆成三节。
“院后到竹林口,马会英带第一段。竹林口到水沟边,小兰跟账。水沟短渡,陆砺川看安全,男同志抬竹竿。镇口到供销社,我带货。”
“我也去。”李翠抱着孩子站出来。
姜青禾看她一眼。
“你今天不下山。”
李翠急了:“我能背轻的。”
“你补袋子的抵扣还没做完,孩子也小。今天你留院里,帮孙嫂子看灶和封好的留样。每个位置都重要,不是下山才叫出力。”
李翠眼眶一热。
“那我守留样。”
“对,你守留样。”
姜青禾在留样旁写下李翠的名字。
李翠看着自己名字被写上去,抱孩子的手紧了紧。
她不是没被派上用场。
她是被放在了能做的地方。
陆砺川看她。
“你走最后一段?”
“供销社那边要我说明。”
“我不拦。”
姜青禾抬头。
陆砺川接着说:“我看路和人。”
这一句不重,却把她心里最紧的地方托了一下。
孙秀梅在旁边嘀咕:“你俩说话越来越省。”
姜青禾耳根一热,没接她。
“孙嫂子,你守院里。”
“俺又守院里?”
“有人肯定来探话。你嗓门大,能拖住。”
孙秀梅把袖子一撸。
“行。谁来套话,俺让他先喝三碗姜汤,烫死他。”
院里人笑了一下。
笑声很短,却把雨夜压下来的寒意松开一点。
姜青禾又看向姜红梅。
姜红梅坐在角落,脸上还带着干了又湿的泪痕。
“你留院里。”
姜红梅愣住:“我不下山作证?”
“你现在下山,陈富贵会说我押着你。你留院里,张干事看着。需要你写,就在院里写。”
姜红梅低下头。
“你还是不信我。”
“对。”
姜青禾没有绕。
“你送来红布包,是一件对事。可你这个人,还要看以后。”
姜红梅咬着嘴唇,没再说话。
张干事把这几项安排写成见证记录。
“双路线可以。明路公开,暗线也得有见证,不能让人回头说你们藏货倒卖。”
姜青禾点头。
“暗线不叫暗卖,叫避险接力。货到供销社后全数复称。”
许营业员不在,姜青禾便把给她看的交接条提前写好。
周小兰照着做封签。
她第一次独立复核批次,写完一张就念一遍。
“五月十七,最后补货,甲笋一号。”
“五月十七,最后补货,乙笋二号。”
“五月十七,样包甲一。”
姜青禾听着她念,没有打断。
这种重复听着慢,却能救命。
念到第五张时,周小兰念错了一个号。
她脸立刻白了。
“我错了。”
姜青禾把那张封签抽出来。
“错了就废掉。”
“还能改不?”
“不能。封签有改痕,五月十七就会被人咬。”
姜青禾把错签撕成两半,放进废纸碗。
“废签也记。”
周小兰咬着唇重新写。
这一次,她写得更慢。
马会英在旁边复核,遇到自己不会认的字,就让周小兰读。
两个女人凑在灯下,一张一张把封签做出来。
姜青禾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比自己一个人写完还稳。
五月十六这一整天,院里没有开大锅闲聊。
该复晒的复晒,该换布条的换布条,该演练交接的演练交接。到了入夜,三条路线都走过一遍,封签也全部压进油纸。
半夜,小菜园里那点青叶又能摘了。
姜青禾去看了一眼。
嫩叶不多,够煮一锅青汤。
她没有把叶子算进供销社补货,只摘了小半把,放进院里姜汤边。
孙秀梅看见,问:“不拿去镇上?嫩菜可稀罕。”
“柜角卖山货,不卖青叶。”
姜青禾把叶子洗净。
“这个给明天出力的人喝。别把救急的东西写进买卖。”
孙秀梅琢磨了半天。
“你这脑子,咋啥都能分清。”
“分不清就会被人抓。”
姜青禾把青叶下锅,汤色立刻亮了一点。
陆砺川坐在屋檐下削封签竹片。
他削得比前几天快,边角也齐了些。
姜青禾端着汤过去。
“手艺进步了。”
“土豆还没切。”
姜青禾忍笑:“记着呢?”
“记着。”
雨声隔在两人之间。
昨夜那个吻没有被拿出来说,却在每一次对视里轻轻落一下。
姜青禾把汤递给他。
“明天要是乱,你先顾人。”
“你顾货?”
“我顾账。”
陆砺川接过碗。
“那我顾你脚下。”
姜青禾没说话。
她转身回雨棚时,耳根烫得厉害。
天快亮前,陆砺川去院后竹林小路再看一遍。
姜青禾跟到门口,没有出去。
没多久,他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根湿红布条。
“竹林口插着的。”
姜青禾看着那根红布条,心一下沉下去。
暗路线,也被人盯上了。
她把红布条放到油纸上。
“小兰,记。”
周小兰立刻起笔。
姜青禾看向木板上两条线。
“改。”
孙秀梅刚端起汤,又放下。
“还改?”
姜青禾拿起炭笔,在竹林线旁又画出第三小段。
“人走竹林,货不过竹林口。水沟边短渡提前。”
陆砺川点头。
“能走。”
姜青禾把红布条压进证物包。
“他们能盯一条路,不能盯住每一双手。”
天色一点点发灰。
最后一趟货,还没出院,第一场较量已经开始了。
姜青禾把三条路线重新抄到小木板上。
明路线一块,真货线一块,院内留守一块。
每块木板都写清谁负责、谁见证、谁复核。
她把明路线木板挂到院门口。
真货线木板压进账本。
院内留守木板交给孙秀梅。
孙秀梅接过木板,嘟囔:“俺这辈子还没管过这么正式的木板。”
姜青禾说:“今天你管的不是木板,是后路。”
孙秀梅脸上的不耐烦慢慢收了。
“行,后路交给俺。”
陆砺川站在院门口,看着姜青禾把最后一张封签压平。
“歇半个时辰。”
“睡不着。”
“闭眼也算。”
姜青禾看他:“你也闭?”
陆砺川点头。
“我靠门坐。”
她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又收回去。
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她把账本抱在怀里,在雨棚柱子边坐下。
陆砺川坐在院门内侧。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谁也没说话。
可姜青禾闭上眼时,第一次觉得,就算明天有硬仗,自己也不是一个人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