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七清晨,雨停了。
天却没亮透。
山上雾气压在树梢,院里的泥还软,竹筐一放到地上,筐底就沾了一圈湿泥。
姜青禾先检查封签。
真货九包,样包两包,院内留存三包。
明路线的空筐里,放的是旧油纸、旧布、几张公开封签,还有两包样货。
她把空筐盖上。
“这筐让他们看。”
马会英肩上搭着蓑衣,脸绷得紧。
“万一他们真把空筐抢走?”
“抢走也有账。”
姜青禾把空筐交接条塞进去。
“样货有编号,空油纸也有数。谁抢,谁担。”
周小兰把真货账抱在怀里。
她昨夜几乎没睡,眼下青黑,眼睛却亮。
“真货我跟。”
孙秀梅端着姜汤出来。
“跟啥跟,先喝。谁空肚子摔沟里,俺不捞。”
众人一人一碗喝下去,辣意从喉咙烧到胃。
陆砺川站在院门边,手里拿竹竿。
护林民兵老梁也来了。
他看了两只筐,又看姜青禾。
“今天我做路上见证。”
姜青禾点头:“麻烦梁叔。”
“不麻烦。有人拿雨路做坏事,这山也不答应。”
明路线先走。
罗嫂子背空筐,两个男同志在后头跟着。陆砺川没有跟近,他站在能看见旧柴道口的位置。
姜青禾带着真货没有立刻动。
她等明路线走出一刻钟,才对马会英说:“走。”
院里留守的人也按预案动起来。
孙秀梅把锅盖一掀,姜汤热气冲出来。
她故意把灶门敞开,让院门外能看见她忙得脚不沾地。
没一会儿,果然有人来探头。
“姜青禾呢?”
孙秀梅把勺子往锅沿上一敲。
“你找她干啥?要喝汤先排队!”
那人被她吼得退了半步。
李翠抱着孩子坐在留样箱旁,手里拿着缝到一半的袋子,眼睛却盯着院门。
她以前总怕自己没用。
今天她守着留样,才知道留下也能守住一段路。
竹林小路口,那根红布条已经被取走,只剩插过的泥洞。
姜青禾没有从洞旁过去。
她带人往左绕了十几步。
“真改了?”马会英低声问。
“红布条就是让咱怕。怕也得改。”
周小兰抱紧账本。
“第一段,院后到水沟边,出发。”
真货被拆成三小筐,每筐不超过十斤。
人走小路,货不贴坡。
水沟边早放了两根竹竿。
陆砺川昨夜试过长度,能短渡,却不能抢。
第一小筐过水沟时,竹竿忽然滑了一下。
周小兰差点叫出声。
陆砺川手一压,竹竿稳住。
“停。”
所有人都停了。
姜青禾没有催,也没有问怎么了。
陆砺川蹲下,抹开竹竿上的泥。
“有人在竹竿上抹了黄泥,手会滑。”
马会英骂了一句。
姜青禾把油纸递过去。
“擦干,换布条。小兰,记。”
周小兰立刻写:水沟竹竿有黄泥,已擦,未损货。
陆砺川把自己的袖口撕下一条,缠在竹竿握手处。
姜青禾看了一眼,没多说。
她把第二根竹竿也检查了一遍。
没人再觉得她慢。
这一慢,又救了一筐货。
姜青禾看着竹竿一点点把第一小筐送到对面。
她没有催。
越到紧要时候,越不能快。
另一边,旧柴道口果然闹起来了。
罗嫂子的声音隔着林子传来。
“你们凭啥拦筐?”
紧接着是男人的嚷声。
“我们听说你们偷运霉货!”
“打开!”
“今天非得查!”
周小兰手一抖。
姜青禾按住她的账本。
“记时辰。旧柴道口有人拦明路线。”
“可罗嫂子……”
“空筐。”
姜青禾声音稳。
“嫂子心里有数。”
旧柴道口,罗嫂子已经把筐往地上一放。
“查!当着老梁查!”
拦路的灰布帽子一愣。
他大概没想到她这么痛快。
筐盖打开,里面是旧油纸、旧布、封签和两包样货。
没有大批货。
灰布帽子翻了两下,脸色变了。
“货呢?”
罗嫂子学着姜青禾的口气。
“样货有编号,空油纸有数。你手碰过哪张,老梁都看着。少一张,你赔。”
老梁站在旁边,竹竿往地上一戳。
“我看着。”
灰布帽子气得把油纸扔回去。
“耍我们?”
罗嫂子冷笑。
“你们要查的。咋,查不出霉货还怪筐空?”
围观的人哄地笑了。
灰布帽子恼羞成怒,伸手就想抓那两包样货。
老梁竹竿往他手背前一横。
“碰之前报名字。”
灰布帽子缩手。
“我凭啥报?”
罗嫂子立刻接上:“你凭啥不报?不是要查吗?查货也得有名有姓。”
旁边几个赶集的人跟着起哄。
“报啊!”
“刚才喊得最响,现在不敢报?”
灰布帽子脸红到脖子。
他把筐盖一掀,发现里面连能抢的东西都不多,气得踢了一脚泥。
这一脚,也被老梁记下了。
胡三炮的人被笑得脸青。
而竹林这边,第二筐真货已经过了水沟。
姜青禾亲手压好封签。
“称。”
周小兰称完。
“九斤六两,没少。”
“走第三段。”
到了镇口,许营业员已经等着。
她看见姜青禾从另一条小路出来,先是愣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
“真货?”
“真货。”
姜青禾把交接条递过去。
“明路线被拦,样货公开。真货按避险接力送达,请复称。”
许营业员没多问,立刻摆秤。
杜主任也在。
他今天穿得很早,袖口还沾着水。
“称。”
一包包称下来,数都对。
封签也对。
周小兰念账,声音从发抖到发亮。
“甲笋一号,三斤二两。”
“乙笋二号,两斤九两。”
“碎菌一号,一斤一两。”
许营业员在旁边写收货记录。
杜主任看完整个过程,只说了一句:“未断供。”
这三个字比太阳还亮。
姜青禾的手心全是汗。
她把最后一包摆上柜角。
“三天观察最后一趟,送达。”
许营业员把收货记录压在柜台上,特意写得很大。
五月十七,补货送达,封签完整,复称无误。
杜主任看完,让她再加一句。
“雨季接力,未见断供。”
许营业员补上。
周小兰看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动。
她想念,又怕自己哭。
姜青禾替她念出来。
“雨季接力,未见断供。”
围观的人听见了。
这比吵赢胡三炮更有用。
话音刚落,胡三炮赶到了。
他一脚泥,脸色阴得厉害。
灰布帽子跟在他身后,小声说了几句。
胡三炮眼神立刻落到柜角货上。
“你们耍诈。”
姜青禾看向他。
“我们走明路,你拦了。我们走避险路,你说诈。胡三炮,货是给供销社送的,不是给你拦的。”
围观人立刻围上来。
杜主任看向胡三炮。
“你拦供销社试摆补货?”
胡三炮咬牙:“我怀疑她们运坏货。”
姜青禾把纸条拿出来。
“五月十七,断最后一趟货。这张纸昨夜从红布包里发现,张干事已见证。”
张干事也从门外进来。
“纸条封存记录在我这里。”
姜青禾把今日三条交接账摆开。
“明路线空筐被拦,有老梁见证。真货避险接力,有周小兰、马会英、许营业员复称。胡三炮,你断的是哪一趟?”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胡三炮脸色黑成锅底。
他想走。
杜主任却开口:“既然来了,别急。”
胡三炮停住。
杜主任指向张干事手里的红布包记录。
“听说还有一份转嫁书草稿。今天人都在,顺便核。”
姜青禾看着胡三炮。
胡三炮终于变了脸。
他以为今天断的是货。
姜青禾要断的,是他把债重新套回她头上的路。
胡三炮眯起眼。
“姜青禾,你别以为送到几包笋,就能把旧债赖掉。”
姜青禾把柜角价牌扶正。
“旧债要凭证。转嫁要凭我本人自愿。你们拿一张后补草稿,压不了我的领证书,也压不了我的账。”
陆砺川站在门边。
听到“本人自愿”四个字,他看了她一眼。
姜青禾也想起登记处那天。
那时她抢的是一条生路。
今天她守的,是这条路上站起来的每一个人。
她把红布包记录推到柜台正中。
“核吧。”
供销社门口安静下来。
雨季最后一趟货没有断。
接下来,要断的是那张假债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