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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家属院饭香 第056章 空筐引走拦路人

    五月十七清晨,雨停了。

    天却没亮透。

    山上雾气压在树梢,院里的泥还软,竹筐一放到地上,筐底就沾了一圈湿泥。

    姜青禾先检查封签。

    真货九包,样包两包,院内留存三包。

    明路线的空筐里,放的是旧油纸、旧布、几张公开封签,还有两包样货。

    她把空筐盖上。

    “这筐让他们看。”

    马会英肩上搭着蓑衣,脸绷得紧。

    “万一他们真把空筐抢走?”

    “抢走也有账。”

    姜青禾把空筐交接条塞进去。

    “样货有编号,空油纸也有数。谁抢,谁担。”

    周小兰把真货账抱在怀里。

    她昨夜几乎没睡,眼下青黑,眼睛却亮。

    “真货我跟。”

    孙秀梅端着姜汤出来。

    “跟啥跟,先喝。谁空肚子摔沟里,俺不捞。”

    众人一人一碗喝下去,辣意从喉咙烧到胃。

    陆砺川站在院门边,手里拿竹竿。

    护林民兵老梁也来了。

    他看了两只筐,又看姜青禾。

    “今天我做路上见证。”

    姜青禾点头:“麻烦梁叔。”

    “不麻烦。有人拿雨路做坏事,这山也不答应。”

    明路线先走。

    罗嫂子背空筐,两个男同志在后头跟着。陆砺川没有跟近,他站在能看见旧柴道口的位置。

    姜青禾带着真货没有立刻动。

    她等明路线走出一刻钟,才对马会英说:“走。”

    院里留守的人也按预案动起来。

    孙秀梅把锅盖一掀,姜汤热气冲出来。

    她故意把灶门敞开,让院门外能看见她忙得脚不沾地。

    没一会儿,果然有人来探头。

    “姜青禾呢?”

    孙秀梅把勺子往锅沿上一敲。

    “你找她干啥?要喝汤先排队!”

    那人被她吼得退了半步。

    李翠抱着孩子坐在留样箱旁,手里拿着缝到一半的袋子,眼睛却盯着院门。

    她以前总怕自己没用。

    今天她守着留样,才知道留下也能守住一段路。

    竹林小路口,那根红布条已经被取走,只剩插过的泥洞。

    姜青禾没有从洞旁过去。

    她带人往左绕了十几步。

    “真改了?”马会英低声问。

    “红布条就是让咱怕。怕也得改。”

    周小兰抱紧账本。

    “第一段,院后到水沟边,出发。”

    真货被拆成三小筐,每筐不超过十斤。

    人走小路,货不贴坡。

    水沟边早放了两根竹竿。

    陆砺川昨夜试过长度,能短渡,却不能抢。

    第一小筐过水沟时,竹竿忽然滑了一下。

    周小兰差点叫出声。

    陆砺川手一压,竹竿稳住。

    “停。”

    所有人都停了。

    姜青禾没有催,也没有问怎么了。

    陆砺川蹲下,抹开竹竿上的泥。

    “有人在竹竿上抹了黄泥,手会滑。”

    马会英骂了一句。

    姜青禾把油纸递过去。

    “擦干,换布条。小兰,记。”

    周小兰立刻写:水沟竹竿有黄泥,已擦,未损货。

    陆砺川把自己的袖口撕下一条,缠在竹竿握手处。

    姜青禾看了一眼,没多说。

    她把第二根竹竿也检查了一遍。

    没人再觉得她慢。

    这一慢,又救了一筐货。

    姜青禾看着竹竿一点点把第一小筐送到对面。

    她没有催。

    越到紧要时候,越不能快。

    另一边,旧柴道口果然闹起来了。

    罗嫂子的声音隔着林子传来。

    “你们凭啥拦筐?”

    紧接着是男人的嚷声。

    “我们听说你们偷运霉货!”

    “打开!”

    “今天非得查!”

    周小兰手一抖。

    姜青禾按住她的账本。

    “记时辰。旧柴道口有人拦明路线。”

    “可罗嫂子……”

    “空筐。”

    姜青禾声音稳。

    “嫂子心里有数。”

    旧柴道口,罗嫂子已经把筐往地上一放。

    “查!当着老梁查!”

    拦路的灰布帽子一愣。

    他大概没想到她这么痛快。

    筐盖打开,里面是旧油纸、旧布、封签和两包样货。

    没有大批货。

    灰布帽子翻了两下,脸色变了。

    “货呢?”

    罗嫂子学着姜青禾的口气。

    “样货有编号,空油纸有数。你手碰过哪张,老梁都看着。少一张,你赔。”

    老梁站在旁边,竹竿往地上一戳。

    “我看着。”

    灰布帽子气得把油纸扔回去。

    “耍我们?”

    罗嫂子冷笑。

    “你们要查的。咋,查不出霉货还怪筐空?”

    围观的人哄地笑了。

    灰布帽子恼羞成怒,伸手就想抓那两包样货。

    老梁竹竿往他手背前一横。

    “碰之前报名字。”

    灰布帽子缩手。

    “我凭啥报?”

    罗嫂子立刻接上:“你凭啥不报?不是要查吗?查货也得有名有姓。”

    旁边几个赶集的人跟着起哄。

    “报啊!”

    “刚才喊得最响,现在不敢报?”

    灰布帽子脸红到脖子。

    他把筐盖一掀,发现里面连能抢的东西都不多,气得踢了一脚泥。

    这一脚,也被老梁记下了。

    胡三炮的人被笑得脸青。

    而竹林这边,第二筐真货已经过了水沟。

    姜青禾亲手压好封签。

    “称。”

    周小兰称完。

    “九斤六两,没少。”

    “走第三段。”

    到了镇口,许营业员已经等着。

    她看见姜青禾从另一条小路出来,先是愣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

    “真货?”

    “真货。”

    姜青禾把交接条递过去。

    “明路线被拦,样货公开。真货按避险接力送达,请复称。”

    许营业员没多问,立刻摆秤。

    杜主任也在。

    他今天穿得很早,袖口还沾着水。

    “称。”

    一包包称下来,数都对。

    封签也对。

    周小兰念账,声音从发抖到发亮。

    “甲笋一号,三斤二两。”

    “乙笋二号,两斤九两。”

    “碎菌一号,一斤一两。”

    许营业员在旁边写收货记录。

    杜主任看完整个过程,只说了一句:“未断供。”

    这三个字比太阳还亮。

    姜青禾的手心全是汗。

    她把最后一包摆上柜角。

    “三天观察最后一趟,送达。”

    许营业员把收货记录压在柜台上,特意写得很大。

    五月十七,补货送达,封签完整,复称无误。

    杜主任看完,让她再加一句。

    “雨季接力,未见断供。”

    许营业员补上。

    周小兰看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动。

    她想念,又怕自己哭。

    姜青禾替她念出来。

    “雨季接力,未见断供。”

    围观的人听见了。

    这比吵赢胡三炮更有用。

    话音刚落,胡三炮赶到了。

    他一脚泥,脸色阴得厉害。

    灰布帽子跟在他身后,小声说了几句。

    胡三炮眼神立刻落到柜角货上。

    “你们耍诈。”

    姜青禾看向他。

    “我们走明路,你拦了。我们走避险路,你说诈。胡三炮,货是给供销社送的,不是给你拦的。”

    围观人立刻围上来。

    杜主任看向胡三炮。

    “你拦供销社试摆补货?”

    胡三炮咬牙:“我怀疑她们运坏货。”

    姜青禾把纸条拿出来。

    “五月十七,断最后一趟货。这张纸昨夜从红布包里发现,张干事已见证。”

    张干事也从门外进来。

    “纸条封存记录在我这里。”

    姜青禾把今日三条交接账摆开。

    “明路线空筐被拦,有老梁见证。真货避险接力,有周小兰、马会英、许营业员复称。胡三炮,你断的是哪一趟?”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胡三炮脸色黑成锅底。

    他想走。

    杜主任却开口:“既然来了,别急。”

    胡三炮停住。

    杜主任指向张干事手里的红布包记录。

    “听说还有一份转嫁书草稿。今天人都在,顺便核。”

    姜青禾看着胡三炮。

    胡三炮终于变了脸。

    他以为今天断的是货。

    姜青禾要断的,是他把债重新套回她头上的路。

    胡三炮眯起眼。

    “姜青禾,你别以为送到几包笋,就能把旧债赖掉。”

    姜青禾把柜角价牌扶正。

    “旧债要凭证。转嫁要凭我本人自愿。你们拿一张后补草稿,压不了我的领证书,也压不了我的账。”

    陆砺川站在门边。

    听到“本人自愿”四个字,他看了她一眼。

    姜青禾也想起登记处那天。

    那时她抢的是一条生路。

    今天她守的,是这条路上站起来的每一个人。

    她把红布包记录推到柜台正中。

    “核吧。”

    供销社门口安静下来。

    雨季最后一趟货没有断。

    接下来,要断的是那张假债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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