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你要知道，魏晋南北朝以来的门第高下，本质是士族圈层的民间共识，是天下舆论与士族圈层共同形成的自封潜规则，但它始终是没有任何朝廷、皇帝背书的。”
“如果你按照你的方法修订氏族志，给大唐的家族分几等几等，定品级，等于直接宣布，他们自封的潜规则是有用的，是合理的！”
陈怀安耐心解释道：“原来崔、卢、李、郑等山东士族的‘高门’身份，只是士族圈子和民间舆论默认，现在氏族志将他们正式列入进去，不管是几等，等于朝廷亲口承认、陛下亲口承认，这些家族确实是天下顶级高门，只是地位稍低于皇室。”
“陛下觉得，一旦这样做，会发生什么？”
李世民怔住了。
他确实从未想过这方面。
其一是他本质上也是士族的一员，其次他心里下意识考虑的是抬高皇室地位，以此压过世家。
这并不是李世民不够聪明，而是生长的环境，构建了他的观念。
很多时候，他本能就去做。
他沉默片刻，道：“一旦这样做，相当于我亲自给世家盖章认证，承认了对方的地位，从此他们的门第不再是自吹自擂，而是朝廷承认、是我承认，认定了他们的身份品级，民间的认可，或许还会更高？”
想清楚这一点，李世民神色有些难看。
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险些就酿成大错。
氏族志只是名义上赢过了世家，实际上反而让他们更得利了！
陈怀安此时提醒道：“陛下，你其实不用去抬高所谓的皇室地位，你一直都陷入了一个误区，皇室，什么时候需要跟一些家族争地位了？”
“一个大一统王朝的帝王，修所谓的氏族志，跟士族放在同一层次比较，本身就是拉低地位的一种行为。”
听完这一席话，李世民如梦初醒！
是啊！
他娘的！
自己身为马上打天下的皇帝，身为大一统王朝的帝王，什么时候沦落到要去跟一些世家争地位了？
难道不是下面的外戚、官员跟世家争吗？
不！
也不对！
他们要做的，不就是让官员的地位超过世家，全凭本事说话，不看血脉传承，不看姓氏吗？
跟世家争这些东西？
可笑！
李世民自嘲道：“怀安，你点醒了我，我竟然一直都没看破这一层。”
“你说得对，我，根本无需跟世家争这些东西！”
陈怀安摆摆手：“陛下明白这一点就好了，我们还是继续说说该怎么打破门第至上的观念吧，这才是正事！”
李世民微微颔首，正色起来。
陈怀安斟酌了一下：“陛下想修氏族志的做法，其实是个很好的剖解例子，我们继续讨论一下这点，然后再提出办法。”
“好，你说。”李世民早已习惯这种方式，也觉得这种先点明问题所在、明确错误根源再进行修正的方法确实很好，浅显易懂。
“刚刚我们说到，陛下一旦按照之前的方法修订氏族志，等于承认了士族地位，接下来我们说说，为什么这样做反而会助长世家的气焰。”
陈怀安不急不缓道：“首先，陛下的做法依然是在原有士族谱系的基础上，调整排名，而不是推倒重来！”
“它依然严守‘士、庶天隔’的观念，只要出身旧士族，哪怕家道中落、几代无人做官，也依然属于士流，哪怕是当朝五品官员，只要出身寒门庶族，在谱中的等第依然低于没落的世家子弟。”
“这就造成了一个非常荒诞的现实，陛下知道是什么吗？”
李世民思索道：“当朝寒门出身的宰相，家族品级居然比不上一个无官无职的博陵崔氏嫡子，这正是血统比官爵更金贵的普遍认知！”
说着说着，李世民恍然：“我明白了，也正因如此，官员才会争相娶世家女、心甘情愿出陪门财。”
“因为在天下人的认知中，靠当官提升不了家族的门第品级，娶个世家女就能给后代换个‘士族’的身份。”
“简单来说，那些想娶世家女的人，不是真的想娶世家女，他们是要买士族的身份！”
陈怀安微叹：“这就是为什么，之前哪怕是房玄龄、魏征等人也想娶世家女，陛下，扪心自问，你难道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今后的路能走通顺一些，不要再跟他们一样，哪怕官居正三品，依然被人看不起吗？”
李世民无言以对。
想让自己的孩子过得好，乃人之常情。
以前李世民对房玄龄、魏征他们想娶世家女有些生气，现在好像也没那么生气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那......要怎么打破这种观念，这种认知呢？”李世民声音带着些沙哑。
陈怀安回道：“这解释起来很麻烦，想打破门第至上的观念，首先我们要从最底层入手。”
“废除以郡望血统定高下的标准，以当朝官爵为唯一门第依据！”
一句话，让李世民瞳孔都收缩了一下，深深看了一眼陈怀安。
他想过对方会狠，但没想到会这么狠。
上来就要废除以郡望血统定高下的标准。
不过......李世民仔细想了想手中掌握的牌......
此事倒不是完全无法做到。
有朝报在，天下舆论已经渐渐落入他手，科举制度、伏羲书院，给了天下所有寒门子弟，乃至普通百姓出头的机会。
再者，加上最近张亮的事，相信很多人会支持这种做法。
因为这样的规则若是确立，当朝五品以上的官员，立刻便会成为士族！
当然，世家绝对不会坐以待毙就是了。
这是一场皇权、寒门、关陇势力，与世家的巨大博弈。
只有他们赢了，这条规矩才能定下！
“具体点呢？”李世民沉声道。
陈怀安直言道：“重新修订谱籍，明确规则：凡在朝五品以上官员，家族即为‘当朝士族’；无现任官身者，哪怕是崔卢嫡传，也不得自称‘清流高门’。”
“把士族的定义标准从血统传承变为当朝身份！”
事实上，历史上高宗朝的《姓氏录》，已经摸到了陈怀安刚刚所说的门槛，但执行太软，且依旧保留了士族框架。
如果贞观朝能做到陈怀安说的这些，直接把五品以上皆入士流，立为国策，等于给所有寒门官员开了‘升迁’的通道，世家的门第稀缺性会直接崩塌。
李世民点了点头：“果然还得是你，够狠，也够黑心！”
“不过朕有个问题，你来做这件事吗？”
陈怀安咧嘴道：“陛下，打破门第至上，福泽万世，让天下人皆有出头之日，此等利在当代，功在千秋之事，臣哪里把握得住？”
“陛下身子骨硬，陛下来就好了。”
李世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