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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桑文学 > 我在殡仪馆写作业的那些年 > 第七十三章 传符

第七十三章 传符

    陈鹤年的骨符是传下来的,不是夺来的。

    老陈头在登记册备注栏里写的那行字,陈渡反复看了很多遍。每一个字的笔锋都压得很重,几乎要把纸戳破——“此人为救其子,将骨符传于子体内。骨符离体,人即死。非车祸致死,乃传符而死。守夜人陈守业记。”

    他坐在工作室的窗前,把那页复印纸摊开放在桌上。傍晚的光从老街方向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传符而死”四个字照得发亮。

    曹安撞车之前,陈鹤年已经把骨符传给了陈渡。他不是死在车轮底下,是死在传符的那一刻。骨符离体的瞬间,他的心脏就停了。曹安那一脚油门撞上的,是一辆驾驶座上已经没有活人的车。曹安不知道。他到死都不知道。

    陈渡把这页复印纸拿给姚半仙看。姚半仙戴上老花镜,凑近了工作台上那盏日光灯。他看了很久,看到搪瓷缸子里的茶水凉透了也没喝一口。

    “骨符传子,父死子继。你爹把符传给你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活不了。”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拿袖口慢慢擦着镜片,“他不是被曹安害死的——他是替你死的。曹安那一脚油门撞的是辆已经没有你爹的车,但你爹在撞车之前就已经不在了。”

    他把眼镜搁在工作台上,端起搪瓷缸子又放下。“曹安不知道。他到死都不知道。他以为自己杀了你爹,背了三十年的债,临终前写的最后几个字是‘鹤年,对不起’。你爹如果还活着,大概会告诉他——不是你杀的,是我自己选的。但这话没人替他传,他背了一辈子。”

    陈渡把复印纸折好放进口袋。“曹安在烟盒纸上写‘鹤年,对不起’的时候,手是抖的。我见过那张纸,笔划歪得不成样子,跟老陈头留给我的遗言一样——都是临死前写的,都没来得及把话说完。”

    姚半仙站起来走到神龛前面,看着那个木雕小人。“你爹传符,老陈头守符,曹安不知道符的存在。三个人,一个传命,一个守命,一个以为自己夺了命。三个人都用了自己的一辈子还同一件事。这件事从头到尾没有人告诉他们真相——你爹来不急说,老陈头不敢说,曹安没机会听。”

    他转过身,看着陈渡。“现在你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

    陈渡说:“我去一趟苍梧山。”

    周末他坐了早班火车。孟怀远在资料馆门口劈柴,斧头起落的声音在安静的山腰上传得很远。他看见陈渡从石阶走上来,把斧头靠在柴堆上,抬手擦了一把汗。“又来了。”

    陈渡把复印纸递给他。孟怀远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进了资料馆。他在铁柜里翻了一阵,抽出一本旧册子——周静渊的手稿,封面上写着一个“符”字。他翻到其中一页,递给陈渡。

    “骨符非天生,乃后天种入。种符者需以自身阳寿为代价,将符纹刻于骨。符成之日,种符者死。故此符唯父母可传子女。传符即传命。”

    下面有一行更新的小字,是孟怀远后来补上去的:“鹤年传符于渡,死于传符之日。曹安不知,守业知而不言。守业守的不是殡仪馆,是鹤年托付的儿子。他守了一辈子,临死前只来得给陈渡一根钉子。不是不想多说,是来不及。”

    陈渡合上周静渊的手稿。他爹把符传给他。老陈头把他藏在殡仪馆里养大。曹安到死都以为是自己害死了他爹。三个人,一个传符,一个守符,一个不知道符的存在。三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还了一辈子。

    他站起来走到资料馆门口,看着对面的苍梧山。山上的松树比去年又高了一截,袁玄清和周静渊的碑隔了三尺远,碑前的石头缝里长出了几朵不知名的野花,花瓣上还挂着露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鹤年,对不起”的烟盒纸,蹲下来,拿打火机点着了。烟盒纸烧得很慢,火苗沿着歪扭的字迹一点一点往前舔,青烟细细的,在无风的山腰上直直地往上升。

    曹安欠他爹的那句话,他替他带到了。

    纸烧尽了,灰被山风卷起来,散在松树和石碑之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孟怀远拄着竹杖站在他身后,递给他一杯热茶。茶是苍梧山上新采的秋茶,炒得还是有点糊,但比去年又好了一些。陈渡接过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烫的。

    “曹安埋在殡仪馆后院里。”他说。

    “我知道。”

    “谢小禾在槐树底下陪着他。”

    “我知道。”

    “他们俩的坟隔了三步远。谢小禾的旧坟,曹安的新坟,中间那三步没人走过。”

    孟怀远没有接话,只是把他那根旧竹杖靠在资料馆门口的墙上,和陈渡并肩站着,看着对面山腰上那两棵松树。风从柳河方向吹过来,松涛声隐隐约约,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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