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巫族总部。
顾长烬坐在殿中,看着维德尔递来的水晶。
殿外高塔错落,银黑战舰沿着新开的航道起落。
更远处,数百头还未完全化形的妖修,正挤在一张石桌前,跟着巫师辨认最基础的术式。
这里原本只是一片平原。
顾长烬抬了抬手,山石便自行聚成了殿宇。
余下的塔楼、阵地与转运设施,自有构装和巫师军团接着补齐。
如今,竟也有了几分样子。
“第一批传法点已经全部开课,申请转修的妖族,还在增加。”
维德尔将水晶中的一幅画面放大。
一名背生厚甲的妖修站在试验场中,妖力流过甲片间隙,亮起数道细密纹路。
这是按自身甲壳重新搭建的防护模型。
过去,他只知道往甲壳上灌妖力,哪处天生坚硬,便靠哪处挡。
如今几道原本各不相干的骨纹被术式连起,同样一份妖力,护住的地方却多了数倍。
“他们肉身强,承受血肉改造与部分术式负荷,反倒比普通学徒容易。”
“缺的是知识,以及对力量的精细运用。”
顾长烬看了一会儿,点头。
也不必强行让所有妖族舍了旧法。
强大的肉身留着,血脉留着,再添一条能往上走的路,他们自己便会来学。
七位真君的分工,也已定下。
万识与门扉常驻总部,统筹传法、界路与诸域往来。
构装坐镇负岳旧疆,血肉接掌镇狱,元素驻守沧渊。
灵魂与织命,则在三域及总部之间巡护。
三百支启明者军团随之分驻,既接管旧有妖城,也为各地传法点补上人手。
上面有人坐镇,下面有人做事,一切都进行的有条不紊。
顾长烬将水晶放下,正要再交代几句,道果忽然一震。
纯白光芒成片涌出!
海面向四周推开,原本疏密分明的道痕被新生白光接连填满。
那些环绕道果的光点,也被照得一颗接一颗亮了起来。
改变疆域归属,妖族改修,陌生的巫术模型第一次在真仙界的妖躯中运转……这些已经发生的变化,沿着命运联系,一并落入道果。
此前,这座世界只有旧有诸族的道统。
如今,巫族有了疆域,有了传承,也有了源源不断的新成员。
外界规则与巫法逐渐接合,原本不在这方天地中的道路,已经真正留了下来。
顾长烬看着不断涨起的白色海洋,愣了一下。
五十万道!
不是五万,也不是十万。
短短半月,这一番改易格局,竟给他添了整整五十万道归一道则!
加上原先的八十八万,如今已是一百三十八万!
顾长烬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水晶。
果然,改变世界大势、根基的收获就是多。
“照此办下去。”
他吩咐维德尔,语气都比先前温和了些。
待老者退下,顾长烬重新靠回椅背,开始考虑下一次他我。
这里有七位真君,自己不必日日守着。
两次真正的金仙他我归返,便是自己接下来要走的路。
可心念才转过,道果中又传来了一丝牵引。
它在牵引那些归一道则。
顾长烬停住思绪,仔细感应。
过去百万道则凝成界印,与此时不同。
如今,那股需求直接来自道果本身。
是吞过数份金性以后,它已经能够承受更多东西了?
他先送入一万道。
白色道痕融进果身,原本仍有些虚幻的表面,竟真的厚实了一分。
顾长烬眼中一亮,继续往里送。
一道道纹路不再绕着道果游走,而是彻底沉入其中,连同那些尚不清晰的轮廓,一起有了分量。
累计填入二十万道后,他才收手。
余下一百一十八万道,重新汇成白海。
道果并未完全凝实,不过虚幻的部分已经不多了。
看着那枚越来越像真正果实的东西,顾长烬忽然想起,下界中天仙宫里的那枚地仙果位。
当年炼了它,自己便从玄仙极境,一步踏入地仙。
道果,道果。
莫非也是某种尚未成熟的果位?
等它真正长成,自己便能借此一步登天?
顾长烬看了许久,又摇了摇头。
地仙果位承载的是什么,自己当初尚能探出端倪。
眼前这东西,到了金仙中期,仍旧看不透。
只怕没有那么简单。
不过,既然金性与道则都能让它凝实,往后该往哪里使劲,倒是清楚了。
他收回心神,顺手接住法印中积着的几封灵讯。
看完,忽然笑了。
……
万象道界,太上仙山。
顾长烬隐去遁行痕迹,收起烛龙气象,重新落在山中。
禁制才打开,两道身影便到了山外。
太衡万法仙君,万象道源仙君。
顾长烬将二人迎进来,祁玄象坐下后,便先叹了口气。
“本想着让你替我们省些心,如今倒好,闭个关也闭不安稳。”
“那条烛龙?”顾长烬问。
“还能有谁。”
祁玄象将一份天外留影放在石桌上。
三道金光先后消失,留影随之停住。
太衡看了片刻,才转向顾长烬。
“长烬,有些事,本不该问。”
“只是如今这一变,已经不止牵涉我们一家。你当日斩玄契,究竟如何越过了金性?”
从前不问,是知道那多半关系他的根本。
可如今又多了一位能斩仙的,连判断对方有何限制,都没有凭据。
顾长烬略作沉吟。
“第一步,先将他的本真收齐。”
“诸界映照,旧日契痕,但凡还有一处能让他接回自身,便不算齐。”
两人点头。
这一步,他们当日确实看见了。
“可即便收齐,金性仍能自持。”太衡道。
“所以,还须有容纳它的地方。”
顾长烬抬起手,指间一线金光流转。
“我的道,是诸我历劫,最后仍归于一。我借玄契的同生契收齐他的根本,再将其纳入自身这一道,截断外归,才有继续消解的机会。”
“最后那一步,与我自身金性有关,换了旁人,照做也未必有用。”
他没有再往下说。
前面的都是真的。
至于什么纳入道中、继续消解,不过是替道果吞炼换个说法。
祁玄象想了片刻,摇头道:
“光是第一步,便不容易。”
“玄契若不是想拖你诸我同生,也未必肯将所有根本,都与你连在一处。”
“正是如此。”顾长烬应道。
太衡却看向了留影中的赤鳞。
“那这条烛龙呢?”
“未曾与他交手,不好断言。”
顾长烬答得很稳。
“不过,烛龙祖血古老。若有某种外人不知的先天神通,也未必就不能触及金性。”
太衡缓缓点头。
“极古旧录中,确有纯血烛龙顺利成年,便可证金的记载。”
“此界曾留下过传说的那位,早已离开真仙界。去了界海何处,还是又往更远的地方走,没人说得清。”
这等血脉藏着什么,拿寻常仙道的经验去推,未必算得明白。
祁玄象看着赤龙身后的七道身影,又叹了一声。
“偏偏还带着七位同阶。”
“眼下巫族与我们并无仇怨,不必先将自己放到他的对面。”顾长烬道。
“真有一日要动手,他能斩金,我也能。宗门不必因此自乱。”
话说得从容,心里却有些好笑。
自己竟还得坐在这里,向两位长辈保证,自己能够威慑住另一个自己。
太衡神色稍缓。
“有你这句话,便够了。”
祁玄象却摆了摆手。
“够什么够。你能斩金,也不能仗着本事,独自去试他们八个。”
“太霄与无昼也是这个意思。真有什么打算,先招呼我们,再邀几位同道。人族凑出八九位金仙,也不是做不到。”
“我们未必有你那份手段,替你拦住几人,总还可以。”
顾长烬看了两人一眼。
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金仙中期,更不知道那条烛龙是谁。
可明知对面有八位同阶,还有能斩金的手段,仍肯说出替自己拦住几人的话。
这份情分,倒确实不假。
他笑着应下。
“放心,真要动手,我一定叫人。”
这话倒是半点不假。
祁玄象这才满意,伸手取过桌上的茶。
“那便好,这些年活得太久,总觉得凡事都有慢慢商量的余地。如今出了你们两个,往后这脾气,怕也得改一改了。”
顾长烬没有接这句话,只替两人续了茶。
山风穿过松林,几只仙鹤落在石阶下,远远候着。
三人坐在山中,又聊了些宗门近来的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