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谈过后,太衡与祁玄象先后起身。
两道金光离开太上仙山,没入万象道界深处。
顾长烬没有立刻离去,抬手凝出一道法旨,送往现在的万象仙宗宗主所在之处。
此时,宗主案前还摆着十余枚玉简。
有请调弟子、增守界门的,也有提议暂缓开拓,将各处人手收拢回来的。
巫族那八位金仙,实在压得人心里不踏实。
真要与人族起了冲突,先前的布置够用吗?
恰在此时,一道金光落下。
宗主连忙起身,双手接住法旨,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八个字。
“一切照旧,切勿动乱。”
他来回看了两遍,胸中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顾太上既然如此说,自有他的考量。
连能斩金仙的那位都不急,他们在这里忙着挪人挪阵,倒先把宗门弄乱了。
“传三十六天仙支脉主事者。”
宗主将法旨供于殿上,唤来执事。
“原有差事照常,临时请调之议,先停下。各脉约束门人,不得擅自生事。”
一道道灵讯自殿中飞出,先入三十六处天仙道场,再往下传去。
有些已在收拾行囊的弟子,重新将东西放回洞府;议事殿中争了半日的几位长老,也各自收起了玉简。
顾太上的八个字,比他们在这里再议上三天都有用。
仙山上,顾长烬收回目光。
宗门这边,暂且如此便够了。
接下来,还是回巫族那边去。
有七位真君在外坐镇,自己也能安心挑选下一方他我世界。
他脚下云气刚起,忽然停了下来。
万象道界另一端,一缕劫气自群山间升起,雷声随之传来。
“有趣,倒是时候。”
顾长烬望向那处,身形已消失在石台前。
……
渡劫台上,谢闻川仰头看着落下的雷光。
仙甲贴身亮起,仙剑横于头顶,银梭则绕着身侧缓缓游走。那梭尾缺去的一角,在雷光中格外显眼。
不过,眼下这场天劫,倒还用不到它带自己逃命。
谢闻川并指引剑,一线剑光迎着劫雷直上,将落下的雷柱从中剖开!
散开的电光沿仙甲滑落,他体内气息却没有因此衰弱,反而借着雷霆洗炼,一寸寸往上攀升。
渡劫台外,不少人远远候着。
有人见他连受数道雷霆,便已从袖中摸出丹药;看清台上气象后,又默默收了回去。
这哪里像需要救护的样子?
最后一道雷落下时,谢闻川身周的法力已开始蜕变。
他运转功法,将劫雷余力尽数纳入体内,仙光自经脉深处透出,逐渐连成一片。
头顶劫云散开。
真仙气机随之升起,却没有停留在初入仙境的层次。
此前积攒的底蕴,在此刻一同释放,推着那道气息继续上涨,直至真仙中期,才终于平稳下来。
“成了!”
谢闻川睁开双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便是仙境!
先前虽说有师尊庇护,真到了哪里,也没人敢轻慢他,可那终究是借来的威势。
如今这份仙力,却是实实在在属于自己的。
往后自有漫长岁月供他修行,不必再像凡俗修士一般,时时算着寿数,生怕还没摸到仙门,便已到了尽头。
台外遁光接连落下。
“恭贺谢道友证得真仙!”
“初成仙境便入中期,这份积累,老夫当年可远远不及。”
一位玄仙笑着上前,目光从渡劫台上尚未散尽的雷痕扫过。
“寻常人渡劫,只盼能平安过去。道友却能借劫雷再厚根基,顾太上门下,果然不同。”
谢闻川听得心里舒坦,嘴上却连连谦让。
“侥幸,侥幸。都是家师教导有方。”
旁边一名年轻弟子听见,立刻接了上来。
“师兄这可不是侥幸!山河一脉又添一位仙人,往后我等遇上修行难处,还望师兄不吝指点。”
“好说。”
谢闻川应得很快。
还有位真仙原本与他相熟,此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今日可得摆酒。先前你总说还未成仙,不能饮我那坛仙酿,这回总没话了吧?”
谢闻川顿时笑了。
“哈哈哈哈,那可得多备几坛。”
周围笑声随之响起。
有请教修行的,有趁机邀约的,还有人递来传讯玉符,生怕这回不递,往后便排不上了。
谢闻川一一接下,倒也没有端着架子。
只是听着那一声声恭贺,再看几位平日颇有身份的仙人围在身侧,他还是忍不住挺直了腰。
这种感觉,确实不错。
何况,自己虽是真仙中期,手里的东西,却远不是寻常真仙能够相比。
仙剑、仙甲、银梭。
再加上师尊给的那些符箓,真碰上了麻烦,谁若只拿境界来衡量自己,怕是要吃上一个大亏。
想到这里,谢闻川看着远处太上仙山的方向,心中愈发感激。
自己这师尊,拜得实在是太值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顾长烬就在远处云中。
眼下这副众人簇拥、谈笑自若的样子,与当初那个还须为修行资源奔走的少年,已经很不一样了。
不过,顾长烬看的,并非这些。
在他眼中,谢闻川身上的气运,比上次见面时又厚了一层。
成仙,自然会有变化。
可这份变化,却不只来自眼前这场天劫之后的增加。
那股与旧日命数相连的牵引,也在随之加深。
“西土那两个,看来是急了。”
顾长烬笑了笑。
他们究竟用了什么手段,又拿出了哪些东西,自己眼下还不能尽知。
但谢闻川这边得了好处,却是看得见的。
如此甚好。
前世留下的东西也罢,原本舍不得动用的积累也罢,只管多拿一些出来。
自己的弟子,替他们接着便是。
至于最后能不能按照他们的意思回归西土,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想到那三生转世佛,顾长烬的目光又越过群山,望向万象道界之外。
如今急着求变的,恐怕也不止他们一家。
妖域少了三位仙君,又被巫族占去了三片旧疆;人族这边,即便有自己坐镇,也已经开始盘算,真遇上巫族,该如何应对。
那些原本可以再等十万年、百万年的打算,如今还能等下去吗?
金仙没有寿数之忧,过去谁也奈何不了谁,自然有的是耐心。
一份本源投入界海,没能归来,便再投一份。
有些歧路瞧着凶险,先放着,再观察几万年也不迟。
可现在不一样了。
金性会被吞,仙君也会真正陨落。
今日死的是别人,明日会不会轮到自己?
只要心中有了这个念头,再稳妥的人,也得重新掂量一番。
顾长烬斩了三妖、立下巫族,眼前所得已经不少。
除此之外,他也乐得让这些高居云端的家伙,往前多走几步。
路子不稳?
那便想办法补。
代价太大?
总比将来连命都没了强。
各家藏着的手段,总得拿出来试一试。
否则一个个都守着金性不灭,自己都到了太乙,他们还在原地慢慢筹备,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顾长烬心中已有几分期待。
当然,任他们去试,与任他们失控,是两回事。
自己得先沿同源归真的正途踏入太乙,才轮得到西土那场谋划真正结出果实。
靠异源金性强凑出来的残缺太乙,根基便先差了一截,又凭什么与自己相比?
届时,无论坐上主位的是西土哪一个,还是玄策,又或者三者之外生出的一道新意识,都不妨碍自己去看上一眼。
费尽心思,终于成就太乙,睁眼却看见面前还站着一位根基圆满、带着道果的太乙。
那场面,想来会很不错。
顾长烬看着人群中央的谢闻川,越发觉得这颗种子值得留。
长得慢了些,便替它添些养分。
只是眼下这点动静,似乎还不够。
巫族终究立在妖域,离西土远了些。
那两位隔着旁人的疆土看热闹,纵然心急,也未必肯把压箱底的东西全拿出来。
顾长烬想了片刻,忽然笑了。
“看来,还不能让你们太安稳。”
“既然如此,便再给西土添些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