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两个,也未必是坏事。”
寂轮无相先收回目光。
琉光渡世将停在门槛上的脚放下,想了想,也点头。
确实,同道多了,西土便不必凡事都靠他们两个。
至于往后的路该如何走,大可坐下来慢慢商量,而且大家同属西土佛道,如果能一致对外,还能减轻他们的负担。
“先去见见。”
寂轮话音刚落,荒岭上的经册忽然翻了一页。
原本照向天穹的佛光,转而落入西土。
一座临河佛城最先亮起。
城中,正在主持晚课的僧人抬起头,只见殿前供奉多年的经幡无风自展,幡上文字一枚枚浮了出来。
念了数百年的经义,他闭着眼都能背出。
可此时听着天上传来的另一重讲解,却忽然觉得,自己过去竟一直读错了。
他下意识改了一句。
殿中诵经声也跟着改了。
一人,两人,直至满殿僧众,都在沿着那道声音重新诵读。
旧有护法印记接连暗下,另一枚金色经纹,却在他们眉心亮了起来。
城外,一名赶来察看的真仙僧人刚要开口斥责,手中经卷便自行翻开。
他低头看了片刻,斥责的话没有出口,反而向荒岭方向合掌一礼。
“弟子愿闻上法。”
不止这一城,沿河诸国上空,经轮次第铺开,另一侧的莲华也随之落下。
干井涌水,病者起身,许多原本跪在旧寺前祈愿的人,转过头,望向了同一座荒岭。
万愿长生垂下手。
他们胸前的旧佛印仍在,口中呼唤的名号,却已经换了。
寂轮脸上的笑意,终于消失了。
琉光渡世更是一步跨回金池前,拂开池水。
那卷金色经册的光,已经越过数座寺院。
他门下一位玄仙弟子也立在经轮下,尚在以旧愿护住心神,身后带来的数十名僧众,却已有大半跪了下去。
“慧照道友。”
寂轮的声音越过山河,落向荒岭。
“既同参佛法,何不先来古寺一叙?”
经册没有合上。
荒岭间,山石向两侧分开,一座座殿宇自金光中升起。
莲华托住山门,最后四个字,落在了横匾上。
慧愿古寺。
慧照诸因抬眼,向旧寺方向合掌。
“多谢道友相邀。”
“不过,我二人另有法脉,不便混同。”
他手中经册向前一送,一道金线沿着大河铺开。
“今日于此立慧愿古寺。”
“河西诸国,自此皆为本寺护法之地。有意求法者,皆可来听。”
话说得客气。
可那道金线落下时,河西诸寺上空原有的护法佛光,已经被另一重光辉盖了过去。
琉光渡世望着池中疆域,一时竟没有接上话。
这条河穿过西土腹地,对方一开口,竟划走了近半疆域!
西土地广人稀,灵脉、矿藏本就远不及东边。
为让几处大城聚起足够人口,他们耗去了多少岁月?
如今人家两个人过来,寺还没坐热,便先分走一半!
连人带城,连寺里的弟子都要!
“师兄。”
琉光渡世转过头,声音已经沉了下去。
“他们是来抢生意的。”
寂轮没有纠正这句话。
他抬手按向池面,旧寺深处的佛光骤然升起,先将大河东侧诸国护住。
正在向东延伸的莲叶,停在了河面上。
两边光辉各自立稳,谁也没有再退。
寂轮望着那座新立的古寺,冷笑了一声。
“佛法能度众生,自然也有降魔之法。”
“只怕两位道友,未必受得住。”
慧照诸因没有争辩。
万愿长生身下的莲台却又开了一层,生命长河绕过经册,与河西诸城连在一处。
两位同阶。
一同现身,一同立寺,如今又站在了一起。
琉光渡世掌中的佛光聚了又散。
原本想着先请回来,分些好处,便能多两位同道。
眼下再看,人家分明也知道,该从哪里拿好处。
真要打,便是两个对两个。
纵然能压过新晋之人,脚下打碎的也是西土诸国,死的也是他们这些年养出来的门人。
“先召回还未失去联系的弟子。”
寂轮的声音冷了下来。
“余下诸寺,闭门守愿,不得擅自去听法。”
琉光渡世将命令传下,再看向河西,眼中只剩怒意。
方才还想着,第三席已经不必等了。
如今却是,少了第三个人,连自家门前的地方,都未必守得稳。
他转头看向金池旁那盏古灯。
灯火里,谢闻川的命数仍在延伸。
寂轮也看见了。
“给他备的资粮,再添一份。”
“那几处布置,让门下盯紧了。”
……
妖域仅剩的四位仙君聚集在了一起。
凤族仙君望着西方,先问了一句。
“又是两个,谁认识?”
无人应声。
老猿一边摇头一边翻着面前的古籍,这些古籍是妖族出现在此界时,便记录下来的关于此界的各种信息。
“会不会来自界外?”虎族仙君问。
龙族仙君没有立刻否定。
他将感应沿着天外扫过一遍,才道:
“至少方才,未见从界海破界而来的动静。气机是从西土升起来的。”
“莫非早就藏在这里?”
这句话说出来,四人都没有笑。
过去只觉得,真仙界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彼此多少该知道一些底细。
如今这份把握,已经不剩多少了。
凤族仙君忽然看向自家道场深处。
族中那些古老传说,过去都只当是后辈替先祖添的名头。
可佛门都能在外面藏两个,自己族里,会不会也有哪位老东西,根本没在明面上露过面?
龙族仙君已经先送出了一道传讯。
“把祖庭封存的仙君录,取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再限定,只查近世的仙君,而是查那些记载离开此界,或者道化转世而去的仙君。
……
万象祖图深处。
太衡看着西土新分开的两片佛光,身旁的祁玄象久久没有说话。
他们才从太上仙山回来。
这闭关的地方,竟又没能坐热,真仙界再这样下去,他们怎么闭关呀?
问天与万魔的灵讯先后接入。
无昼无魔开口便问:
“西土那两个,藏了一波大的?现在眼看自己势弱,终于忍不住暴露底牌啦?”
“看着不像啊。”太霄万剑道。
他将河西旧寺被新佛光覆盖的景象,送入了传讯中。
真是同门藏着的底牌,何至于刚露面,便先争门人,地盘?
祁玄象看完,忽然道:
“若连寂轮也不知来历,那这真仙界里,究竟还藏着多少人?”
没人答得上来。
太衡望向天外。
那里的界壁并无他们方才能够察觉的异常。
不像有两位陌生金仙,刚从界海外闯入此界。
可越是如此,便越让人心中不安。
过去议一场事,只需算清几家明面上的仙君。
眼下再按那份名单行事,谁知道打到一半,对面会不会又走出几个?
“如今怕是只能静观其变了。”太霄万剑道。
无昼无魔这次倒没有接着打趣。
“不过该查的一些痕迹还是需要查的。”
太衡点头,将整理好的消息送向顾长烬所持法印。
能斩金仙,终究是眼下最稳的一份底气。
可别人的底牌有多少,却不能再按以前的认知去算了。
……
无人往来的古泽中,水光人影面前,同样浮着那两道新生佛影。
他原本还在记下经轮运转的次序,想与先前七条陌生道路作个对照。
记到一半,手却停了。
自己不识得他们。
他们,又识不识得自己呢?
这片古泽偏僻,从前总觉得,只要不参与那几家争斗,便可以安稳看亿万年的热闹。
可若有人早已藏在旁边,甚至比自己在这里待得还久呢?
水光人影望向泽外。
片刻后,那些散在远处、用来观察诸域的水纹,一道道收了回来,古泽深处重新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