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土,古寺。
金池中央,一盏原本只有豆大灯火的古灯,忽然向上蹿了一截。
琉光渡世抬起头,看着灯焰中浮出的身影,笑了起来。
“成了。”
“真仙中期。倒没枉费你我替他续上的那份机缘。”
灯中,谢闻川已经走下渡劫台,正被一群仙人围着道贺。
金池只映出与旧日命数相连的这一段景象,再往远处,便被万象道界的山河遮住,看不分明。
不过,这已经够了。
寂轮无相望着那道新生仙光,原本绷着的神情,也舒展了些。
自那条烛龙立族以来,难得有一件顺心的事。
“万象那边,可有动静?”
“没有。”
琉光渡世拂过池水,又将门下送来的几道消息展开。
“顾长烬传下一道法旨,让宗内一切照旧,此后便没了消息。谢闻川渡劫,他也未曾露面。”
寂轮无相缓缓点头。
新证金仙,自当梳理道行。
后来又斩玄契,得了那么大一片道统,哪里没有事情要做?
何况,弟子得些机缘,修行快上几分,在旁人看来,也是万劫归一教导有方。
谁会嫌自己的弟子长得快?
琉光渡世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多半正在闭关,倒未必时时盯着这名弟子。”
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
一位能斩金的仙君,将唯一亲传护得真仙界无人敢碰。
他们却借着这份庇护,把东西一点点送了进去。
既不伤人,也不夺物。
不但没有冲突,反倒还是帮这名弟子长进。
“莫大意。”寂轮道。
“玄契留下的教训,还没过去多久。”
琉光渡世收敛笑意,应了一声。
只是那份轻松,终究没有完全散去。
至少眼下看来,那位万劫归一并没有发现什么。
“后面的东西,送过去了?”
“已经安排妥当。”
琉光渡世将一卷山河图铺在池边,指向其中几处亮点。
“玄契道统尚有余孽外逃,万象门下还在追查。谢闻川既已成仙,总不会一直待在山里。”
“那几处落脚之地,有些藏着暗藏佛性的仙器,有些留着残缺的宝图。下面的人知道该怎么做,不会顶着西土的名头,直接给他送礼。”
正经的旧藏,真的玄契余孽。
连其中几份得来的资源,也确实出自玄契门下。
只是该在哪里被发现,又会辗转落到谁手里,事先多安排了几步罢了。
寂轮看过,目光停在最后一处。
“法呢?”
“一并放下了。”
琉光渡世指尖轻动,一页暗金色经文在图上浮起。
经文没有西土现今诸寺的印记,外层封着数重古老禁纹,看着便像一份不知被遗忘了多少年的残藏。
“《三世明心证金篇》。”
“真仙、玄仙所需的前卷齐全,后面的地仙、天仙之法,则留了引路之处。至于最后证金的根本,他若想看,自会继续找下去。”
寂轮没有急着伸手,只看着那页经文。
那是谢闻川前世曾修过的东西。
换了旁人,未必能从中看出多少门道。
可到了他手上,总有一些地方,会比寻常法门更加顺手。
一次可以当作巧合,次次如此,便会觉得,这才是合乎自身的道路。
到那时候,还需要旁人劝吗?
“旧日的记忆不必急着唤醒。”寂轮道。
“先让他自己学。”
“自然。”
琉光渡世笑着收起经文。
“一份能直指金性的传承,送到眼前,又偏偏处处适合自己。我不信他不动心。”
寂轮望向那盏古灯,屈指推过几道命纹。
灯火中,后面的景象并不清晰,唯有一条金线渐渐向远处延伸。
“照眼下的根基,再接回旧日留下的几处本源,约一千五百年,有望重续金性。”
琉光渡世皱了皱眉。
“还要这么久?”
“若机缘顺遂,千年以内,也未必不能。”
寂轮收手。
“只是金仙门前那一步,终究还得他自己走。你我能送资粮,不能替他证。”
千年。
放在从前,不过等一回门人出关的工夫。
可如今听见这个数目,琉光渡世竟觉得有些长。
真仙界这些年,变得实在太快了。
“先照此办。”寂轮道,“那条烛龙再强,眼下占的也是妖域旧疆,尚未将手伸到西土。”
“你我还有时间。”
琉光渡世看了眼金池,终于又露出笑意。
也是。
至少自己这边,后路已经铺好了。
……
神巫大世界,银月高塔。
智慧主宰合上金色典籍,向高塔深处俯身。
生命长河在另一侧收拢,化作一道立在光中的身影。
顾长烬的界身按住归一界印。
一道隐去外部痕迹的界路,从印下展开,尽头落向真仙界西部的一片荒岭。
智慧、生命两道神权先后穿过。
承托根本的世界映照仍留在路后,神光的外相,却已换成经文与莲华。
位格是真的。
至于对外报什么金性,叫什么仙君,便是另一回事了。
……
古寺中,琉光渡世正要将山河图收起。
一线金光,忽然从西土边缘升了起来。
古灯的火苗向旁边一歪。
寺外,原本低沉的诵经声被另一重声音盖过。
那声音不出自任何一座佛殿,却沿着金光,传入了西土诸国。
随后,越过山河,照向整个真仙界!
寂轮无相抬眼望去。
荒岭上方,一卷金色经册自行展开。
书页翻过,千万道篆文离纸而起,化作层层光轮。
每一道光轮内,又有不同经义相互印证,最终汇向中央那道端坐的身影。
远近修士抬头时,分明都站在原处,却像同时来到了那卷经册之前。
心中某个苦思不解的问题,竟在经文掠过时,多了一点明悟。
寂轮的目光停住了。
佛门的意韵,同阶的位格。
那人只是托起经册,声音随之传遍天地。
“吾今日证得照见万法慧心不昧金性。”
“号,慧照诸因仙君!”
古寺里,琉光渡世手中的山河图落回了案上。
他先看那道身影,又看向寂轮。
寂轮也恰好转过头来。
两人对视片刻,琉光渡世忽然笑出了声。
“师兄!”
还等什么一千五百年?
这不是已经有了!
从未听过的名号,没有见过的金性,可那份笼罩天地的佛光,以及与自己等人相近的位格,却做不得假。
真仙界如此辽阔,古老传承又何止他们这一支?
竟还有人,独自在外走到了这一步!
寂轮起身,连那盏联系谢闻川命数的古灯,都暂时顾不上再看。
来历,可以坐下来慢慢问。
法脉不同,也能慢慢谈。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人请回来!
“此人与我佛门有缘。”
琉光渡世已经走到池边,语气比方才轻快了不知多少。
“我等当亲自前去,引他入西土,同参大道。可不能让旁人先与他结交了。”
尤其是东边那几家。
若被承运天地那种什么门都能拜上一拜的家伙先凑过去,好端端的一位佛门同道,说不定就被拉去替别人站台了。
“不错。”
寂轮无相抬手,古寺上方的禁制随之打开。
“新证金性,也正需同道印证。他未必不愿与我等论一论前路。”
至于比金仙更高的路,西土恰好也有一条。
琉光渡世想到这里,笑意更深。
谢闻川那边,自然还得继续养着。
可有些事,未必非得再等他千年了。
两人并肩向寺外走去。
尚未跨出殿门,天边已经铺开的金光中,忽然又响起了一声长吟。
经册旁,一朵莲华从虚空中生出。
莲叶展开,清光越过荒岭,落进干涸河床。
沿岸已经枯死的草根重新泛绿,蛰伏在泥土里的生灵,也在那片光中醒来。
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生命长河,托着莲台向上升起。
台上,另一道身影缓缓睁眼。
慧照诸因仙君仍坐在一旁。
而这道新生佛光,却已经与他并立,毫无依附之意。
“吾今日证得众生续命大愿长明金性。”
“号,万愿长生仙君!”
琉光渡世迈出去的那只脚,停在了门槛上。
他转过头。
寂轮无相也正看着他。
方才两人脸上还未散尽的喜色,就这样留在了那里。
“啊……又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