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烬沿着候场通道,走进停机区。
真正站到十七号脚下,那具机甲才显得格外高大。
十五米上下的灰白机体固定在支架间,两条机械腿比通道还宽,背后一柄长刀斜插在锁架里。
左臂新换过的装甲泛着青色,与躯干上的旧漆颇不相称。
胸前识别灯亮起。
甲板向两侧移开,一块升降踏板沿滑轨落到地面。
顾长烬踏了上去。
齿轮转动,地面渐远,胸舱里那张驾驶椅缓缓升到眼前。
他循着记忆坐下。
束带收紧,后颈与腕踝处的感应片依次贴合。
舱门闭拢以后,外面的喧闹顿时沉下去,只剩冷却装置低沉的嗡鸣。
顾长烬将精神力探入接口。
一阵细微的牵扯感,自后颈传来。
眼前先是一暗,继而重新亮起。
他看见了停机区,看见脚下仰着头的工作人员,也看见远处那扇足够让数具机甲并行通过的大门。
视野比刚才高了十余米。
顾长烬试着抬手。
一只灰白金属手掌随之举起,五根粗大的机械手指在眼前缓缓收拢,指节之间传出沉重的咬合声。
手臂抬到一半,另一重感觉也随之压入意识。
关节承载,机体重心,动力向右臂输送时的轻微偏移。
它当然不是自己的血肉。
可精神连接将这些反馈送了回来,让他能够判断,这只手抬到什么位置、用了多少力量。
“倒是比坐在外面看,有意思得多。”
顾长烬转了转手腕,金属手掌也跟着翻转。
第一次由主世界的自己亲自体会,哪怕记忆中已经做过许多次,感觉仍旧新鲜。
不过,新鲜归新鲜。
问题也确实有。
一组转向指令送出,左侧关节总要迟上一点。左胸补甲下的防护层,反馈也明显偏弱。
平日慢慢走动,尚能凑合。
真要在交手时突然转身,那一点迟滞,足够让炮光落在不该落的位置。
顾长烬没有急着退出。
既然能先让它真正听懂自己的意思,倒也不必急着另换一具。
他先驾着十七号离开支架,走进场地。
另一端,贺铭的机甲已经到了。
深蓝色机体同样高大,右手握着阔刃剑,左肩却多了一组折叠炮架。
炮口尚未亮起,外侧的防护盖已经开启。
都是学院提供的一级训练甲。
只是顾长烬租的是最便宜的近战配置,一柄制式长刀,便算配齐。
贺铭这一具,除了兵刃,还接了光炮与对应的供能模块。
甲核没有超出一级,武装却齐全得多。
那些额外租费,以前的他自然舍不得出。
两具机甲在场地两端停下。
顾长烬正要收回目光,心神忽然微微一动。
对面的机甲也望了过来。
隔着装甲,看不见贺铭的表情,可伴随精神连接外溢的那一丝敌意,却被他清楚捕捉到了。
顾长烬眼中多了些笑意。
看来,命运之中的那一炮,还真有问题啊。
场边,教员抬起了手。
“双方准备!”
顾长烬掌心落在舱侧的一块金属构件上。
一道归一道则自道果投影中散开,化作只有他能够看见的纯白光芒,沿着掌心没入机体。
点化!
光芒瞬间流过骨架、甲核与四肢。
十七号原本分散在各处的反馈,忽然有了一个共同的回应。
一道灰白虚影,沿着彼此相连的心神,出现在顾长烬的感知里。
轮廓与这具机甲相似,身形却小了许多。它站在驾驶椅旁,微微低下头。
“十七号,很高兴为您服务,主人。”
顾长烬笑了。
这才像个机甲嘛。
“我的指令,列为最高优先。所有动作由我来定,你只管配合。”
“是,主人。”
教员的声音传来。
“三!”
迟缓的指令不再层层转译,十七号新生的意识直接接住了他的念头。
“二!”
左侧关节的磨损还在,胸前旧损也没有凭空消失。
十七号却已经能够主动调整动力分配,避开最滞涩的那一段传力。
“一!”
顾长烬抬起头。
“开始!”
轰!
贺铭的机甲率先冲出。
沉重脚掌接连踏地,背后推进口喷出两束白焰,深蓝机体转眼便越过场地中央,阔刃剑借着前冲之势,向十七号肩颈横扫!
十七号双腿蹬地,迎着对方冲了上去!
背后锁架弹开,机械手掌拔出长刀。
腰侧动力轮急转,刀身连着整条机械臂,越过肩头斩落。
刀剑相撞!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传遍场地,火星在两具机甲之间炸开。
十七号右腿向后一撑,脚底铲开地面涂层,刀锋顺着阔剑向外一带。
深蓝机甲的剑势顿时偏了半尺。
贺铭反应不慢,左臂立刻顶上,试图撞开对方,再借肩部光炮拉开距离。
可十七号已经侧过身。
巨大的灰白肩甲擦着对方手臂滑入,重心压低,钢铁足掌踩进两步之间的空隙。
砰!
两具机甲重重撞在一起。
驾驶舱里的顾长烬,背部被压向座椅,束带随之绷紧。
这具身体的承载有限,他没有硬吃反馈,呼吸一转,肩背微松,将传来的震荡卸去大半。
隔着屏幕看两块铁互砸,和自己坐在里面挨这一下,果然完全不是一回事。
顾长烬眼中反倒多了些兴致。
机体却没有因此慢下。
十七号将动力送入腰腿,刀身贴住对方剑根,向下一压。
……
两具机甲刚刚入场时,场边观察台上的周启,便已经与另一名教师聊了起来。
两人分别带着两个班,今天合在一起做实机对抗。
“贺铭这一场,倒是占便宜了。”
周启看过两人的配甲,便摇了摇头。
严松笑道:“怎么,还没打,你就不看好了?”
“我自己班上的学生,我还能不清楚?”
顾长烬平日肯练,可无论武道还是精神适配,在班里都排得靠后。
每次的机体训练,也只能赶学院空出来的时段。
贺铭却不同。
“他父亲还在港务署?”周启问。
“嗯,还是港务署的四阶机甲师。”严松点头,“家里有训练机甲,有独立场地。那孩子放学回去,还能再练几轮。”
“难怪。”
周启感慨了一句。
“有些差距,光在课堂上,确实补不过来。”
旁人一个动作练十遍,贺铭能练上百遍,还能请父亲在旁指点。
就连今天机甲带的武装,都比对面齐全。
“那你倒划算了。”严松笑着打趣,“拿下等马换我的上等马,后面几场好赢回来?”
“你要这么说,不如把那组光炮卸了,我看两人还能多打几回。”
这一番话的工夫,倒数已经结束。
场中金铁交鸣,周启随口接完,又望了过去。
下一刻,他的话忽然停住。
“嗯?”
严松正准备说,炮还没用上呢,便看见周启往前探了探身。
“这怎么可能?”
他一怔,连忙转头。
场中,深蓝机甲的阔剑正被长刀压在身侧,左臂也未能撑开距离。
灰白机体斜斜贴着它,左掌抵住腰侧,脚下转动,整具钢铁身躯以一个极小的幅度拧了过去。
先压剑,再贴身,最后转胯。
三个动作几乎连成了一下。
沉重的碰撞声中,贺铭的机甲忽然向前倾斜。
紧接着,两只巨大的金属足掌,竟一起离开了地面!
严松脸上的笑容僵住。
张了张嘴,半晌,只挤出一个字。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