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松那一声惊呼尚未落下,场中便传来一声巨响。
轰!
深蓝机甲被狠狠掼向地面,厚重的背甲砸碎涂层,整片场地都跟着震了一下。
贺铭只觉天旋地转。
视野还未恢复,一抹灰白刀光便已追了下来!
十七号没有去砍最坚固的胸甲。
那柄制式长刀贴着肋下斜切而入,撕开腰侧装甲,再将内里一条粗大的动力传导主干,一刀斩断!
火花混着冷却液向外喷洒。
深蓝机甲刚刚撑起的左腿骤然一软,半边身躯重重跪了下去。
动力输出,直接跌去一半!
“啊!”
驾驶舱内,贺铭惨叫出声。
腰腹明明没有伤口,却像被人连着筋骨狠狠扯开,剧痛沿着精神连接直冲脑海。
他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伤。
往日在家中训练,纵然落败,也总有人及时停手。
可眼前这具灰白机甲,从贴上来的那一刻起,便没有给过他半点喘息的机会!
顾长烬坐在舱中,神色却没有多少变化。
早在两甲贴身之时,他便捕捉到了贺铭向外散出的精神波动。
很强的恶意。
可惜,藏得实在不怎么样。
一缕精神力顺着那股波动缠了过去,扣住对方尚与机体相连的心神。
这具身体承受不了完整的金仙意志。
可对付一个连自身精神都收束不住的一阶武者,又哪里需要那种东西?
顾长烬只做了一件事。
不许他退。
想继续操纵机甲,可以。
想在机体受创时,把精神力抽回去?
那就先问问自己答不答应。
贺铭还没有察觉这点。
他咬着牙,强行抬起阔剑,想将压在腰侧的长刀挡开。
铛!
十七号手腕一翻,刀背撞在剑脊上。
深蓝机甲的右臂被压得向外偏去,紧接着,一只灰白铁掌已经按住它的肩头,向前一送!
巨大的机体踉跄退出数步。
脚掌在地上拖出两道深痕,才勉强重新站稳。
“顾长烬!”
贺铭眼睛都红了。
他竟然被这个平日里连额外训练费都要省的底层人,打成了这副模样!
那柄刀再偏一点,切中的就是驾驶舱!
惊惧与愤怒搅在一起,他下意识还想往后退。
然而退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这家伙竟没有追上来?
两具机甲之间,已经空出了一段距离。
贺铭死死盯着前方,眼底反倒浮出一丝喜色。
你不是擅长近身吗?
把我推出来,你拿什么挡我的光炮?
腰侧动力受损,损的是行走与推进。
左肩炮架所接的独立供能模块,却还好端端地挂在那里!
嗡!
折叠炮架猛然展开。
两根粗大的炮管同时下压,炽亮光芒在炮口深处迅速汇聚,连附近的空气,都被烤得微微扭曲。
贺铭没有分次试射。
两炮齐发!
而且瞄的,正是十七号胸前的驾驶舱!
……
炮口亮起的瞬间,场边便响起一声厉喝。
“停下!”
严松脸色骤变。
这种距离,两门光炮同时轰击,根本不是这一轮训练该有的烈度!
负责近侧警戒的裁判机甲已经冲了出去,臂盾展开,另一具救援甲则从侧面扑向十七号。
周启与严松也同时越过护栏。
两人都是三阶武者。
一级机甲的近战,他们自然能够轻松镇压。
只要赶到场中,各自按住一人,这场比试便打不下去!
可也就在他们动身的同时,两根炮管外的蓄能光环,已经同时闭合!
驾驶舱内,顾长烬忽然笑了。
等的就是你这一炮。
那段距离,是他亲手送出去的。
自己若一直贴着打,这小子哪里有机会把那两门光炮用出来?
“十七号。”
“跟上。”
灰白机体腰胯一沉,原本垂在身侧的右臂骤然向后拉开。
从足掌到腰背,整具机体的力量,在这一刻被拧向同一个方向。
同样是一级机甲,贺铭身上那片厚实的装甲,确实不好砍。
可自己先前开的口子,不正好够这柄刀进去么?
何必再费第二遍力气!
顾长烬向前一掷。
长刀脱手!
几乎就在两根炮管完成锁定的同时,长刀迎着炮口破空而去!
而十七号,也早已向前侧移了半步。
机身微转。
右膝骤然落地!
两门炮瞄着的,都是它站直时的胸口。
炮管刚刚锁定,十七号便从准星中错开,贺铭根本来不及改向!
顾长烬让开的,正是两道炮光交叉合拢前,那一线尚可容身的空隙。
轰!
两道炮光交错着扫过。
一道擦着灰白肩甲飞向后方,另一道从机体侧后掠过,狠狠轰在远处的防撞墙上!
碎石与金属残片向外炸开。
护场光幕骤亮,翻卷的烟尘瞬间吞没了十七号。
场边的学员已经看不清,它究竟躲过去没有。
可另一边,贺铭却看清了那柄刀。
直奔自己而来!
“挡住!”
他拼命抬剑。
来不及!
右臂才刚抬起,长刀便从腰腹间那道刚被切开的缺口,悍然贯入!
咚!
一声沉闷到令人胸口发紧的撞击。
刀锋穿过破损的传导结构,钉入后方的机甲核心。
贺铭眼前的光,一下全红了。
“断开!”
他终于慌了。
这一刻,什么胜负,什么丢脸,全部被他抛到了脑后。
他只想离开这具机甲!
可精神力向内收回时,却像撞在了一道看不见的铁箍上。
抽不回来!
贺铭猛地瞪大眼睛。
紧接着,甲核破裂产生的混乱反馈,已经沿着尚未断开的连接,尽数撞进他的意识!
“啊!!!!”
惨叫声从舱中传出。
那种痛苦,比刚才腰侧受创强了何止数倍。
视野扭曲,声音破碎,连自己是谁,都在一瞬间变得模糊。
他想抬手去扯后颈的接口。
手却不听使唤了。
顾长烬平静地收回那一缕牵引。
原本命运中的伤,他没有兴趣再受一次。
既然这位这么喜欢开炮。
那便让他自己好好感受一下。
深蓝机甲的胸舱猛然弹开。
救生机构抢在机体彻底失控前启动,将贺铭连同座椅一并抛出。
下一刻。
轰隆!
火光从腰腹缺口中冲起,半边装甲被掀上半空。
那具先前还装备齐全、气势汹汹的机体,彻底炸成了一堆燃烧的废铁!
贺铭的座椅被气浪卷得向外翻滚。
严松一步抢上,接住座椅,伸手按向他的额头。
少年还活着。
可眼睛已经泛散,嘴唇不断颤抖,口鼻间淌出血迹,对严松近在耳边的呼唤,没有半点回应。
精神重创!
严松的心一下沉到了谷底。
前方,裁判机甲横起臂盾,将飞向场外的大块残甲撞了回去。
另一侧,周启一掌震散扑来的热浪,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片烟尘。
十七号呢?
烟雾翻滚。
一道庞大的灰白轮廓,渐渐显露出来。
它单膝跪地,右掌撑在身前,胸前那块本就有旧损的装甲,并没有被炮光击穿。
随后,金属关节发出低沉的转动声。
灰白机体,缓缓站了起来。
十五米高的身躯立在碎裂场地中央,空着的右手垂落身侧,另一只手也没有再抬起。
它没有继续追击。
只是转过头,看向赶来的众人。
周启原本迈出的脚步,忽然停了一瞬。
裁判机甲垂下的盾沿,也悬在了半空。
连正将贺铭交给急救人员的严松,都忍不住抬头,望向了那具最便宜的制式训练甲。
场边那些欢呼、议论、叫好声、惊呼,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
烟尘渐散。
十七号站在那里。
四周,一时无人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