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完，王成才急匆匆地顺着库房侧门跑了出去。
库房里只剩下孙福林和周宏宇两个人。
电炉上的铁桶还在咕嘟冒泡，废机油和硫磺加热后的恶臭充斥在空气里。
孙福林把背在身后的双手挪到前面，在裤缝上搓了两下。
他盯着周宏宇。
他打算，要是对方想跑，自己就先上去，把人给按住了。
不过，事情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发展。
周宏宇既没有四处张望寻找退路，也没有表现出惊慌失措的样子。
他只是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上的指针。
“孙厂长，现在是上午十点四十，你叫人过来，大概需要两三分钟。”
“趁着人还没进屋，有些话，你不妨听听呢？”
孙福林一愣。
不过，他冷笑了一声。
“少在这装腔作势！”
“姓周的，待会儿等保卫科的人进来，我看你还能不能这么消停！”
“这红旗日化厂是老子的地盘，在这方圆几里地，老子说的话就是规矩！”
说完，孙福林偏过头去，不予理会。
周宏宇见他这样，笑了笑，也没多说，就这么等着。
不多时，库房外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接着，王成才领着三个穿着藏青色保卫科制服的壮汉大步闯了进来。
带头的汉子脸膛黝黑，脸上有一道深褐色的烫伤印子，手里拎着一根粗麻绳，腰间还别着两根实心木棍。
身后跟着的两个青年，手里也各自攥着一段带油污的尼龙绳和一团擦机布。
“厂长！人叫来了！”
王成才喘着粗气，指着周宏宇。
“大柱子和老宋都在！”
孙福林见手底下的人到了，腰杆顿时挺直了不少。
他往前迈了半步，抬手指着周宏宇的鼻子，恶狠狠地吩咐道：
“大柱子，老宋，把这小子给我拿绳子捆实成了！”
“嘴堵上，手脚绑结实！”
“等事办妥了，老子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被叫做大柱子的黑脸汉子应了一声，握着粗麻绳，迈着大步就要往前冲。
旁边的老宋也解开了手里的尼龙绳，准备左右包抄。
周宏宇站在原地，甚至连往后退半步的意思都没有。
周宏宇迎着走上来的几个人，非但没慌，反而直接正对着大柱子开了口：
“你叫大柱子是吧？”
大柱子愣了一下，脚步下意识慢了半拍。
周宏宇侧过身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看你的手茧，是以前在机修车间翻砂翻出来的老茧子。”
“保卫科的制服肘部缝了粗布补丁，鞋面磨破了也没舍得换新的回力鞋，家里人口不少吧？”
“厂子里，好几个月没正经发足月工资了，老婆孩子每个月都在数着粮票和肉票过日子，是不是？”
这几句话说得平平淡淡。
但是对于大柱子而言，意义却不一般。
不过，他犹豫了一会儿后，却是没有停下。
“你……你少废话！”
“厂长让我绑你，我就绑你！”
“吃厂里的饭，就得听厂长的话！”
周宏宇闻言，摇了摇头：
“吃厂里的饭？你吃的是国家的饭！是人民给的饭！”
“孙福林能给你饭吃吗？”
“他要是真管你们死活，这次偷摸拉走的货一转手得的几十万现金，能落在你大柱子手里多少钱呢？！”
“几十万？！”
站在大柱子身后的老宋闻言，动作也停住了。
就算以前，保卫科这几个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一百七八十块钱，逢年过节发点东西而已。
听到几十万这个数字，两人自然是脑袋里嗡的一声，被震住了。
孙福林见势头不对，顿时气急败坏地吼了起来：
“大柱子！别听这小子挑拨离间！钱，我刚刚是急着事，没说。”
“你们赶紧动手！”
“谁先把他绑上，老子回头当场赏他五百块现钱！”
这话一出，大柱子两人又是一愣，随后各自抬起胳膊就朝周宏宇的肩膀抓了过去。
周宏宇笑了笑。
他没躲。
不过，他也没停下嘴。
“根据国家刑法第一百一十四条，侵吞、盗窃、骗取或者以其他手段非法占有国家财产的，属于贪污罪！”
“利用职务上的便利，盗卖价值五十万以上的国家特种外汇物资，属于数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严重！”
“按现行量刑标准，主犯孙福林，等待他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死刑，立即执行，拉到郊区刑场直接吃枪子！”
“而你们几个，听清楚了！”
“明知是国家外汇原料，明知厂长要把原料私下变卖分赃，依然使用暴力手段非法拘禁国家的核查人员！”
“这在刑法上叫作共同犯罪！你们在里面扮演的角色，是特大经济犯罪的从犯与暴力妨害公务的直接实施者！”
“孙福林是主犯，他要吃枪子！”
“你们虽然是从犯，但涉及的金额高达六十万！量刑档次在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直至无期徒刑！”
“十年大牢！剥夺政治权利！”
“你们自己好好算算账！”
“现在他能给你们钱，往后能替你们坐牢？能管你们老婆孩子的下半辈子吗？！”
“十年之后，你们从监狱里放出来，年纪都快五十岁了，老婆早改嫁了，孩子连爹都不认得，满大街都是个体户和新公司，谁还要你们这些劳改犯？！”
“到那个时候，孙福林的坟头草都长了三尺高。”
这话说完，大柱子两人面面相觑，脸上的横肉全垮了下来。
他们是粗人，不懂那么多大道理。
可他们听得懂“十年大牢”，听得懂“家破人亡”，更听得懂“吃枪子”。
为了厂长一句许诺的五百块钱，搭上自己这辈子的命？
谁也不是傻子！
见几人如此，周宏宇低头，从自己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对着手电筒的光，在几个人面前展开。
“我知道你们怕什么。”
“厂子效益不好，市里喊着改制，你们怕改制之后自己被扫出门，没了饭碗，活不下去。”
“孙福林也怕。”
“可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发笔横财。”
“现在，他自己不动手，想的是啥？无非也还是把你们当成挡箭牌，当成他发横财的工具！”
“可你们睁开眼睛看看沈市现在的局势啊！”
周宏宇将文件上的红头印章指给大柱子看。
“你们是本地人，自然也知道，第一毛巾厂也是改制试点单位！”
“前些时间，市委特批的光明商贸介入毛巾厂！”
“他们是怎么干的？”
“全员安置！一个工人没开除吧？！”
“他们打破大锅饭，推行计件工资制，干得多拿得多，发奖金，发现钱！”
周宏宇合上文件，看着面前这几个工人。
“市里把红旗日化厂纳入改制，不是不管你们，而是为了把这个快要被蛀虫掏空的烂摊子救活，给你们和你们的孩子挣一个能按月领现钱的活路！”
“现在，路就在你们自己脚底下。”
“是跟着孙福林一条道走到黑，替他背着罪去监狱蹲大牢？”
“还是站直了腰杆，跟着市委的方针走下去，凭着双手在改制后的厂子里堂堂正正拿现钱养家？！”
“我也可以说的更直接些......”
“要是跟着市里的方针走下去，那就给我上去拦住他！”
“拦住他，截下要被他卖得那批货，你们就没有任何罪过！”
“反倒能按市委改制文件里得保卫资产条例，直接算作护厂有功的先进功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