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红霞在灶房里头听见了，没当回事。两块五，够买二斤多猪肉了，照那个干啥。
刘平奎从地里回来吃饭，听见锣声在村口响，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听了一会儿，说：“照相的来了。”
韦红霞说：“听见了。”
刘平奎说：“咱也去照一张呗。”
韦红霞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照啥照，两块五呢，够给小杰买双新鞋了。”
刘平奎说：“鞋啥时候都能买，照相的不知道啥时候再来。”
韦红霞说：“不年不节的照啥相。”
刘平奎说：“给小杰留个念想嘛。等他长大了，看看自己小时候长啥样。”
韦红霞不说话了。小杰坐在小方桌上拿勺子敲碗，嘴里喊着“肉肉肉”。她给小杰碗里添了块鸡蛋，想了想，说：“两块五太贵了。”
刘平奎说：“我出。”
韦红霞白了他一眼：“你的钱不是家里的钱？”
刘平奎嘿嘿笑了：“那你说咋整。”
韦红霞说：“两块五就两块五吧，照一张。”
刘平奎把碗里的饭扒拉完了，站起来就往外走：“我去看看人在哪儿。”
照相师傅在村中间的大槐树底下支了个摊。
一块灰布挂在树干上当背景，前头搁了条长凳，旁边摆着个木头架子，架子上头罩着黑布的就是照相机。
照相师傅姓胡，四十来岁，戴副眼镜，穿件蓝布工作服，胸口别了支钢笔，一看就是吃公家饭的。
他正给刘二柱家一家老小拍全家福，刘二柱他爹坐中间，刘二柱两口子站后头，俩孩子蹲前头。
胡师傅钻到黑布底下捣鼓半天，喊一声“别动”，手一捏，咔嚓一声，拍完了。
轮到韦红霞一家的时候，胡师傅问：“站树底下还是坐凳子上？”
刘平奎说：“站树底下吧，院子里的枣树行不行？”
胡师傅说：“行，光线好的地方都行。”
一行人回了刘平奎家院子。胡师傅把灰布背景挂在了枣树两边的树杈上，又搬了条长凳搁在枣树底下。
他钻到黑布底下看了一眼，说：“光有点散，凑合吧。”调了调镜头，探出头来说：“你们一家三口咋站？男的站左边，女的抱孩子站中间。”
刘平奎站到左边，韦红霞抱起小杰站到中间。
小杰头一回见这阵仗，瞪着大眼睛四处瞅，拿手指着胡师傅的黑布喊“洞洞”。
韦红霞把他手攥住了：“别指，看前头。”
胡师傅说：“孩子看前头，看我这手。”他举起一只手，拿指头捏了个响，小杰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了，直勾勾盯着他的手。胡师傅又捏了一下，小杰咧嘴笑了。
“好嘞，别动啊……”胡师傅钻回黑布底下，捏了一下手里的皮囊子，咔嚓一声，又探出头来，“行了，再补一张，以防万一。”
第二张的时候小杰扭起来了，伸手够枣树叶子，韦红霞把他往上颠了颠，刘平奎赶紧伸手扶了一下小杰的后背。
胡师傅又捏了一下，说“好了”。
刘平奎问：“啥时候能取？”
胡师傅说：“下个月十五我再来一趟，到时候给你们带过来。两块五，先交钱。”
刘平奎从兜里摸出三块钱递过去，胡师傅找了五毛。
韦红霞抱着小杰在旁边看着，心想两块五就这么没了，换一张纸片子，也不知道拍成啥样。
五月十五胡师傅真来了，在村口大槐树底下摆了个纸箱子，里头一摞相片袋子，按名字分好的。
刘平奎去取回来，拆开袋子把照片抽出来。一张黑白照，四寸大小，枣树叶子在背景里绿蒙蒙的，韦红霞抱着小杰站中间，刘平奎站左边，手搭在她肩膀上，搭得有点僵，手指头直棱棱的。
小杰在韦红霞怀里笑得露出两颗小牙，眼睛弯弯的，韦红霞也弯着眼睛，刘平奎嘴角咧着，没完全笑开，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
韦红霞拿在手里看了半天，说：“你手搭得跟钳子似的。”
刘平奎说：“我不会搭嘛，头一回照相。”
韦红霞说：“你看小杰，笑得多好。”
刘平奎凑过来看了看：“随你。”
韦红霞说：“嘴随你，咧着。”
刘平奎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看，说：“行，挺好的。”找了张纸把照片包好了，搁在堂屋正墙上的相框里。
那相框是刘老栓从偏屋翻出来的，老物件了，木头框子雕着简单的花纹，里头原本塞着几张旧票证。
刘平奎把票证抽出来，把照片搁进去，挂回了墙上。
韦红霞站在墙跟前看了一会儿。照片挂在堂屋正中，进门就看得见。她看了半天，忽然说：“等枣树结了枣子，咱再照一张。”
刘平奎说：“行，明年枣子熟的时候再照。”
韦红霞说：“到时候让小杰站树底下，够着枣子照。”
刘平奎说：“那得看他那时候长多高了。”
小杰从院子里跑进来，仰着脸看见墙上的照片，拿手指着喊：“杰杰！”
韦红霞把他抱起来让他看，小杰拿手拍照片上的自己，拍了两下说“杰杰”。
又拍了一下说“爹爹”，再拍一下说“娘娘”。
韦红霞抱着他，心想：这张纸片子两块五，值了。
小杰两岁多的时候，韦红兵来了。
那天韦红霞正在院子里给枣树浇水，小杰蹲在旁边拿树枝戳泥坑。院门口进来一个人，她抬头一看，愣了一下才认出来。
红兵蹿高了一大截，比她还高半个头，穿着件花里胡哨的衬衫，上头印着些个英文字母，底下一条黑裤子，裤腿上沾着泥点子，头发拿摩丝抹得锃亮，远远一股香味儿飘过来。
“姐。”红兵站在院门口，叫了一声。
韦红霞把水瓢搁在桶里，站起来：“红兵？你咋来了？”
红兵走进院子，四处打量了一圈，看了看三间土房，看了看灶房，看了看院墙，又看了看那棵枣树。
小杰从地上爬起来，抱着韦红霞的腿，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瞅这个陌生人。
“这是小杰？”红兵弯下腰看了一眼，“长这么大了。”
韦红霞把小杰从腿后头拽出来：“叫舅舅。”
小杰仰着脸看了红兵一眼，没叫，又把脸埋回韦红霞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