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红霞说“这孩子认生”，红兵说“没事”。
进了堂屋坐下，韦红霞给他倒了碗水。红兵端着碗喝了两口，把碗搁在桌上，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
韦红霞问：“家里都好吧？娘咋样？”
红兵说：“都好。娘还那样，天天念叨你。”
韦红霞说：“念叨我啥？”
红兵说：“念叨你嫁得远，回趟娘家费劲。”他顿了一下，又说，“姐，我这次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韦红霞说：“你说。”
红兵说：“我想买辆摩托车跑运输。镇上到村里这段路，现在没车跑，我寻思买辆三轮摩托，拉人拉货都行，一天能挣个十块八块的。车我看好了，二手的，两千块。”
韦红霞没说话。红兵又说：“我手头攒了五百，还差一千五。娘说让我来找你想想办法。”
韦红霞看了他一眼：“我哪来一千五？”
红兵说：“你跟姐夫想想办法呗。你家那头牛不是值点钱么？”
韦红霞把手里正叠着的小杰衣裳搁下了。她看着红兵，说：“牛是种地用的，卖了拿啥耕地？”
红兵说：“耕地可以借别人家的，又不是天天耕。我这跑运输是挣钱的营生，挣了钱再买牛呗。”
韦红霞说：“你姐夫不能同意。”
红兵说：“你跟姐夫说说嘛。姐，你在家的时候啥都让着我，这回也帮帮我。我挣了钱，以后你家有啥事我也能帮衬。”
韦红霞没接话。
小杰从院子里跑进来，拿了个木头枪往韦红霞怀里钻。
韦红霞把他抱起来搁在腿上，小杰拿枪管戳红兵的胳膊，红兵往旁边躲了一下。
正说着刘平奎从地里回来了。进了堂屋看见红兵，愣了一下，韦红霞说“红兵来了”。
刘平奎点了下头：“来了。”坐下来倒了碗水喝了，问红兵：“家里都好吧？”
红兵说“都好”，又把买摩托车的事说了一遍。
刘平奎听完，把碗搁在桌上，说：“牛不能卖。”
红兵说：“姐夫，我不是要你的牛，我是借，挣了钱还你。”
刘平奎说：“你拿啥还？”
红兵说：“挣了运费还呗。”
刘平奎说：“两千块买辆二手摩托，一天挣十块，刨去油钱修理钱，你算算多久能回本？这账你算过没有？”
红兵说：“我算过，一年能回本。”
刘平奎说：“万一车坏了呢？万一没人坐呢？你拿啥还？”
红兵脸涨红了，说：“姐夫你这是不信我。”
刘平奎说：“我不是不信你，这牛是家里种地的根本，卖了牛，地咋种？地不种了，吃啥？你姐跟小杰吃啥？”
红兵站起来，说：“那算了，不借就不借。”脸黑着，转身就要往外走。
韦红霞抱着小杰站起来：“红兵，你吃了饭再走。”
红兵说：“不吃了，我回去了。”头也没回，大步出了院门。
韦红霞抱着小杰跟到院门口，看见他走得飞快，步子又大又急，跟当年他上学那天往村口跑的样子一模一样，书包拍着屁股，头都不回。只不过这回他跑的方向是往车站。
她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小杰拿手拍她的脸：“娘，舅舅走了？”
韦红霞说：“走了。”
小杰说：“舅舅不吃饭？”
韦红霞说：“舅舅有事。”
小杰哦了一声，从她怀里出溜下来，跑回院子里接着戳蚂蚁窝去了。
刘平奎走到院门口，站在她旁边：“生气了？”
韦红霞说：“没。”
刘平奎说：“我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韦红霞说：“你说得对，牛不能卖。”
刘平奎说：“你弟那人，看着浮。”
韦红霞说：“他从小就这样，我娘惯的。家里啥好的都紧着他，养成这脾气了。”
刘平奎没再说什么，回院子里把锄头归置了。
韦红霞在院门口又站了一会儿，心想：当年她送红兵上学那天，站在杨树底下看着他跑远，心里头硌得慌。这回她站在自己院门口看着他走，心里头不怎么硌了。
她转身回了院子，小杰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脸喊了一声“娘”。
韦红霞低头把他抱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心想：这孩子跟红兵不一样。这孩子有人管。
栽下去第三年，枣树终于结了。
头两年光长个子不开花，韦红霞嘴上不说，心里头也犯嘀咕。
刘平奎说“枣树都这样，前两年扎根，第三年才挂果”，韦红霞说“你听谁说的”，刘平奎说“我爹说的，他小时候家里种过枣树”。
韦红霞说“那你爹咋没跟我说”，刘平奎说“他以为你知道”。韦红霞白了他一眼。
今年开春，枣树发了满树新枝，她也没抱太大指望。
结果四月底她蹲在树底下翻叶子找虫子的时候，看见枝节缝里鼓出来一簇一簇的小米粒似的花苞，黄绿色的，碎碎密密的，不细看根本瞅不见。
她凑近了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甜香气，不冲鼻子，得好生闻才闻得着。
她站起来冲灶房喊：“平奎！开花了！”
刘平奎跑出来看了一眼，说“真开了”，蹲下来闻了闻，说“挺香”。
小杰也跟着蹲下来，学他爹拿鼻子凑到树枝上闻，闻完了说“香”。
韦红霞把他抱起来，让他看那一簇簇的小花苞，说“等花落了就结枣子了”。
小杰伸手要揪，韦红霞把他的手拉住了：“别揪，揪了就没枣子吃了。”小杰把手缩回去，捏着拳头喊“枣枣枣”。
花开了十来天就谢了，碎花落了一地，黄黄绿绿的铺在树根周围。
韦红霞拿扫帚轻轻扫了扫。小枣钮子比米粒还小，青绿青绿的，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翻根本找不着。她数了数，大概有二十来个。
到了七月里，那些小枣钮子慢慢鼓起来了，青绿青绿的，硬邦邦的，跟小石头子儿似的。
小杰每天跑到树底下仰着脑袋看，拿手指着喊“枣枣”，韦红霞说“还没熟呢，得等秋天”。小杰不管，伸手够，够不着，急得围着树转圈。
刘平奎把他抱起来举高了让他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