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胤国,西陲深山。
万佛寺总坛便坐落于此。
总坛虽不及玄胤王都的护国禅寺那般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但其规模之宏大,却远非护国禅寺可比。
层层叠叠的殿宇顺着山势而上,飞檐斗拱隐没在云海松涛之间,石阶蜿蜒千级,古柏参天蔽日,山风一过,钟声悠远,梵音袅袅,处处透着传承千年的大宗门沉淀下来的厚重底蕴。
只是这些日子里,总坛中的僧人们个个神色凝重,步履匆匆,全然没了往日的从容。
原因,自然是那一份传遍天下的《列国要纪》。
... ... ...
万佛寺内的一座偏殿之中,三十余名僧人齐聚于此。
他们个个面色铁青,眉头紧锁,殿中气氛压抑得像是灌满了铅。
"现在怎么办?"
一名僧人率先打破沉默,声音都在发颤:"我们做的那些事……全暴露了!"
"都怪那该死的万花商会!"
另一名僧人拍案而起,咬牙切齿:"好好做他们的生意便是,非要多管闲事,这报纸一发,天下人都知道了!"
"照我说,段蚩那个废物也有责任。"
又一人冷声道:"黑石邬堡那么重要的分部,交给他管,偏偏出了事。"
"哼。"
先前那名僧人立刻反唇相讥:"段蚩是废物?你没看报纸吗,捣毁黑石邬堡的可是灵兽白鹿,一般人挡得住吗?换了你我去,不一样是送死?"
他顿了顿,语气里又带着几分庆幸:"要我说,这就是运气差,白鹿那畜生,偏偏就找上了他段蚩,幸亏……幸亏白鹿没找上我管的分部。"
"行了!"
有人不耐烦地打断:"现在马后炮有个屁用,赶紧想办法。"
这些僧人大多和段蚩一样,是万佛寺各地人贩子分部的负责人或副手,平日里各管一方,作威作福,此刻却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就在这时,殿门推开,一名身披袈裟,气度威严的中年僧人走了进来。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都听好了。"
那僧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住持有令,你们所有人立刻动身,前往各自分部,将所有证据尽数销毁。"
他扫视众人,继续道:"万花商会的那帮人,虽然从玄阴石窟里翻出了不少分部的名录,但并非全部,可如今已有好几处分部被她端了,难保不会顺藤摸瓜,查出更多,所以收尾之事,刻不容缓。"
"遵命!" 众僧人连忙躬身。
一名分部负责人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师兄……销毁证据无妨,可分部里那些人……怎么处理?"
所谓 "那些人",自然是指分部中那些从江湖上召集来的外围打手,帮凶,其中一些人或多或少都知道组织背后站着的是万佛寺。
袈裟僧人冷冷瞥了他一眼:"怎么处理,这还要我教你吗,断尾要断干净,留着是祸害,顺手除掉便是。"
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到时候寺里会派高手随行,协助你们。"
众僧人心中一凛,随即齐声应道:"是!"
不多时,众执事僧人领命离去,各自动身。
那名下令的袈裟僧人,转身走入寺庙最深处。
... ... ...
寺庙最深处,一座金碧辉煌的大雄宝殿之中。
这里已经聚集了万佛寺四脉的所有高手。
他们个个身披袈裟,闭目端坐,气息浑厚如渊,随便挑出一人,其修为都不比玄业,寂罗低。
粗略一数,竟超过了十人。
万佛寺住持,镇国弘法僧首,便坐在主位之上。
那名下令的袈裟僧人快步上前,躬身禀报:"住持,我已命各分部执事即刻动身,前往销毁证据。"
弘法微微颔首,睁开眼,目光扫过殿中四脉的高僧。
"诸位师弟。"
他声音平和:"近日,我们的伟大事业确实遇到了一些阻碍,不过这只是一时风浪,万佛寺传承千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说着冠冕堂皇的话,殿中众高僧反应各异。
有人面露遗憾,低声道:"玄业师兄,寂罗师弟……他二人就此殒命,实在可惜。"
有人怒形于色:"都是那苏晏玑,还有那头白鹿,若不是他们……"
也有人神色淡然,胸有成竹:"外界的那些杂音,听一听便是,真以为凭几张报纸,就能撼动我万佛寺?"
"不错,万佛寺屹立千年,岂是几个跳梁小丑能动摇的?"
殿中众人纷纷点头,情绪渐渐安定下来。
弘法看着这一幕,微微点头,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缓缓道:“很好,诸位的态度我很欣慰,我万佛寺不会被几个跳梁小丑动摇,不过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住持的意思是?" 一名高僧问道。
"统一口径。"
弘法淡淡道:"此事绝无承认的可能,对外便说是邪修冒充我万佛寺弟子,蓄意栽赃陷害,或者是敌国蓄意抹黑我玄胤国国教。"
旁边一名高僧点头接话:"此举善,世人愚昧,最容易被这些污秽的言论蒙蔽。"
又有人道: "之后还可以让朝廷发文辟谣,同时暗中施压万花商会,让他们公开道歉,承认是污蔑。"
"万花商会未必肯就范。" 有人皱眉。
"不肯?"
那高僧冷笑一声:"那就让朝廷下令,封禁国内所有传这件事的书坊,报馆,我倒要看看,那张报纸在玄胤国内还能传多久。"
"我建议还可以派人去见见那万花商会的会长,苏晏玑。"
另一名高僧阴恻恻地道:"给她一个警告,若是不听,那就怪不得我们了。"
众人商议已定,气氛渐渐从慌乱转向笃定。
这时,一名高僧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住持,元净一脉……该当如何?"
闻言,殿中忽然一静。
那名高僧继续道:"这段时间,元净一脉已有不少弟子暗中离开了。"
众高僧面面相觑,一时无人作声。
片刻后,寂法脉脉主觉嵩冷哼一声,语气不屑:"元净一脉,这些人在五脉之中本就是个异类,寺庙不修在总坛,偏要守在那什么破山上,不服管教,在怀澄那家伙的带领下,更是养出了一群愚蠢的佛门弟子,放着真正能壮大万佛寺的大道不走,偏要守着那些过时的清规戒律,迂腐!"
弘法轻轻叹了口气,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
"我过去暗中向怀澄师弟示意过不少次,可他的心思,始终偏向过去的老一套,太过愚蠢,也正因如此,我从未让元净一脉的弟子,参与我们的伟大事业。"
弘法摇了摇头。
"可如今看来……不能再放任下去了。"
众高僧纷纷点头,眼中都流露出对元净一脉的不满。
在他们眼中,元净一脉就像是万佛寺身上一块不听话的赘瘤。
"事急从权。"
弘法缓缓道,"那万佛寺,也该做出一些改变了。"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冷了下来。
"从今日起,元净一脉便从万佛寺中除名吧。"
殿中众高僧,眼中都掠过一丝厉色。
弘法正要开口,点派人手,前往元净一脉所在的山上,将那些 "不识时务" 的弟子尽数覆灭...
就在这时,他忽然脸色一变,像是收到了某种无形的讯息。
殿中众高僧见他神色异样,纷纷疑惑:"住持?怎么了?"
弘法沉默了一瞬,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异色,低声道:"……我去一趟后山。"
说罢,他不等众人多问,便起身离座,快步朝殿外走去。
殿中众高僧听到 "后山" 二字,一个个脸上都不由自主地掠过一抹近乎灵魂深处的敬畏,再不敢多问半句。
方才关于元净一脉的讨论,便也被迫就此中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