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3宿舍的游戏之夜,是老唐强烈要求办起来的。
理由也很充分。
“兄弟们,我都在你们这儿白吃白喝这么久了。”老唐站在桌边拍着胸口,表情很认真,“做人不能一点贡献都没有。”
路明非抬头看他:“所以呢?”
老唐从破包里掏出一张游戏光盘,往桌上一拍。
“所以今晚我贡献精神食粮。”
芬格尔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睛立刻亮了。
“嚯,最新的3A大作,龙、火焰、史诗战争,还有开放世界。”
路明非警惕地看向老唐:“你哪来的钱买正版?”
老唐沉默了一秒。
“这不是重点。”
“那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我为了你们的精神生活付出了努力。”老唐义正词严,“明明,你这个人不要总盯着钱看,太俗。”
芬格尔摸着下巴:“我闻到了盗版和二手市场混合的味道。”
“胡说。”老唐立刻反驳,“二手怎么能叫盗版?那叫循环经济。”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但他还是把光盘塞进了主机,没办法,人穷的时候对娱乐要求不能太高。
半小时后,303宿舍熄了大部分灯光,只剩电脑屏幕和投影仪的光照在墙上。
游戏画面展开,巨大的城堡立在熔岩河旁,天空里盘旋着黑色巨龙,远处的火山口不断冒着红光。
芬格尔抱着可乐坐在地上,老唐和路明非一人一个手柄,坐姿像两个刚从网吧包夜回来的难民。
苏墨坐在窗边。
他没有参与游戏,只是在自己的位置上闭目静坐,真气沿着经脉一圈圈流转,压住这些天因为老唐频繁异动而浮起来的杀意。
“冲冲冲!”老唐盯着屏幕,“明明,你别怂啊,巨龙都飞脸上了,你还在捡草药?”
“你懂什么?”路明非嘴硬,“这叫资源管理。”
“你那叫临死前给自己配凉茶。”
芬格尔啃着薯片,笑得肩膀直发抖。
“老唐这话有水平,衰仔,你现在的操作就像一个在战场上坚持做后勤报表的实习生。”
路明非咬牙:“你们两个有本事来打。”
“我不来。”芬格尔立刻拒绝,“师兄是战略顾问,不负责前线送死。”
老唐拍了拍路明非肩膀:“没事,哥带你。你负责活着,我负责帅。”
三分钟后。
屏幕上的角色被巨龙一爪子拍飞,滚进岩浆里。
游戏提示弹出来。
死亡。
路明非看着屏幕沉默了,芬格尔放下薯片,语气沉痛:“很帅,帅得很短暂。”
老唐握着手柄,表情僵硬:“这龙不讲武德。”
“它是龙。”路明非面无表情,“你还指望它给你发战术邀请函?”
老唐不服气立刻点了重开,宿舍里重新热闹了起来。
游戏音效,芬格尔的缺德点评,路明非的惨叫,还有老唐时不时冒出来的战术废话,全混杂在了一起。
如果只听声音,这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三个穷鬼围着一台旧投影仪,把一款刚上市的大作玩出菜市场讨价还价的气势。
苏墨始终闭着眼,可他的感知一直落在老唐身上。
老唐今晚的状态比前几天更兴奋,话更多,笑容也更多,可每当屏幕里出现火焰、锻炉、龙翼划过天空的画面,他体内那股被压得很深的意识,就会像被风吹动的炭灰一样,轻轻亮一下。
很轻,但次数太多了。
“来了来了!”老唐忽然拍了路明非一下,“这段CG别跳,我看预告片里最帅的就是这段。”
屏幕暗了下去,随后低沉的音乐响起。
画面里灰白色的古城被火海包围,成千上万的士兵跪在城门前,天空中一头巨大的黑龙缓缓降落,黄金色的眼睛从云层后睁开。
它张开双翼,火焰从鳞片缝隙里涌出,像整座天空都被点燃。
路明非本来还想吐槽这游戏经费全花在CG上了,可话到嘴边他忽然发现老唐不说话了。
老唐直勾勾地盯着屏幕,他的手柄还握在手里,拇指却停在按键上一动不动。
芬格尔也察觉到不对。
“老唐?”
屏幕里的巨龙仰起头,朝着城池喷吐龙息,火焰铺天盖地卷下来。
下一秒,老唐手里的手柄掉在地上。
砰的一声。
路明非吓了一跳:“你干嘛?”
老唐没有回答,他猛地抱住头,整个人从椅子上弯下去,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又痛苦的低吼。
那声音不像平时的老唐,平时的老唐再怎么惨,也总有一股嘴贫的劲,像摔进沟里也要点评一句水质不行。
可现在那声音却有点吓人。
“NO……”
老唐的英文从牙缝里挤出来,断断续续。
“NO……my thrOne……”
路明非愣住:“老唐?”
老唐的肩膀剧烈起伏,他像是听不见路明非的声音,双手死死按着太阳穴,嘴里开始冒出一些路明非完全听不懂的音节。
那不是英语,也不是中文,每一个音节都很古怪,低沉,拗口,带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压迫感。
芬格尔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关游戏。”他说。
路明非手忙脚乱地去摸键盘:“我关,我关。”
可画面还在播放,巨龙的龙息烧穿城门,火海里有人影跪伏,背景音乐越来越高。
老唐突然抬起头,他的眼睛在屏幕的照射下里亮了一下,不是普通的反光。
那一瞬间,路明非真的觉得自己看见了金色。
“BrOther……”
老唐的声音低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Where are yOU……”
路明非的手停在键盘上,整个人僵住了,芬格尔低声骂了一句,伸手直接拔掉了投影仪的线。
屏幕黑了。
宿舍陷入短暂的黑暗,只剩电脑主机的光还在一闪一闪。
老唐却没有恢复,他像被困在某个看不见的梦里,身体一点点绷紧,喉咙里那种古怪的低吼越来越重。
“弟弟……”
这两个字出来时,路明非头皮一下子麻了。
他听过,他在语音里听过。
老唐喝醉以后,梦里喊过这个词。那时候隔着耳机和杂音,他只觉得吓人,可现在人就在面前,这两个字像是直接砸在了他的胸口上。
“老唐,你醒醒。”路明非站起来,声音有些发抖,“游戏关了,没事了。”
老唐猛地抬手,抓住了桌沿,木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芬格尔盯着他的手,脸色变了。
“明非,别靠太近。”
路明非没听进去,或者说他听见了,但脚还是往前迈了一步。
因为那是老唐,那个刚刚还跟他抢手柄,骂他捡草药像临终关怀的老唐。
“老唐。”路明非伸手去拍他的肩膀,“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你看清楚点,这是寝室里,没火,没龙,也没什么王座。”
他的手刚碰到老唐肩膀,老唐突然转身,那一下毫无预兆。
路明非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得胸口被一股巨力撞中,整个人向后飞了出去。
“砰!”
他重重撞在墙边的衣柜上,又摔到地上。
衣柜门被撞得弹开,里面乱七八糟的衣服和泡面盒哗啦啦掉了一地。
宿舍一下子就安静了下。
芬格尔冲过去扶他:“衰仔!”
路明非趴在地上,脑子嗡嗡响。
他没有立刻喊疼,因为他看见老唐也撞到了墙,或者说老唐是在推开他以后失去平衡,肩膀狠狠砸在另一侧墙上。
墙面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纹路。
不长,可在宿舍昏暗的灯光下,那道裂纹清楚得让人没法假装没看见。
芬格尔的表情瞬间有了变化。
“这力气不正常。”
老唐靠着墙呼吸急促,嘴里还在低低念着什么。
他的视线没有焦点,像看着宿舍又像透过宿舍看向另一座燃烧的城市。
“My thrOne……”
“My City……”
“弟弟……”
路明非扶着衣柜站起来,胸口疼得厉害。
可他更害怕,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苏墨和芬格尔之前说的那些话,也许不是夸张,不是神神叨叨,更不是成年人吓唬小孩。
老唐真的不对劲,而且不是一般的不对劲。
就在这时,窗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苏墨睁开眼,他坐在那里神色依旧平静,可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半点睡意。
老唐体内那股意识正在翻涌,比火锅那晚更加清晰,比车站初见时更狂躁,像有一只沉睡的古老巨兽,在梦里被人用铁锤敲醒了一角。
苏墨站起身。
路明非下意识看向他,声音有些发哑:“老大……”
苏墨没有解释,他只是走近两步,抬起手屈指一弹,一道无形气劲穿过宿舍,精准落在老唐后颈。
老唐身体猛地一僵,下一秒他眼里的金色暗下去,整个人像断线一样向前倒去。
芬格尔反应很快,立刻冲上去扶住他。
“人晕了。”芬格尔低声说。
路明非站在原地,手脚都有点发凉。
“老大。”他看着苏墨,“他刚才那是什么?”
苏墨走到老唐身边,伸手按了按他的脉门。
老唐的脉象很乱,像是普通人的血管里,硬塞进了另一套不属于人的东西。
苏墨垂下眼睛,收回手说道。
“他只是太累了,精神有点紧张。”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刚才老唐没有一把把路明非推飞,也没有用听不懂的语言低吼,更没有把墙撞出裂纹。
路明非看向墙面,那道细纹还在那里。
从老唐肩膀撞到的位置往外延伸,细细的一条,像某种被藏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在看似平常的夜晚露出第一道口子。
芬格尔也看见了,他没有揭穿苏墨,只是把老唐架起来,朝路明非努了努嘴。
“别愣着,搭把手,先把人扶床上去。”
路明非反应过来,赶紧过去帮忙。
老唐比平时沉,或者说是路明非心里觉得他变沉了。
那个会抢他披萨、会骂游戏平衡、会赖在303蹭空调的朋友,此刻闭着眼眉头紧紧皱着,脸上还残留着一种他看不懂的痛苦。
路明非扶着他,忽然有点想骂人,可他不知道该骂谁。
骂游戏?
骂老唐?
骂这个莫名其妙的学校?
还是骂自己直到现在才发现事情真的不对?
芬格尔把床铺腾出来,顺手把一堆杂志和半袋薯片扫到地上。
“放这儿。”
两人把老唐放到床上,老唐昏迷中还在低声呢喃,只是声音已经很模糊了,听不清完整的词。
路明非替他拉过被子,手指无意间碰到老唐的手腕。
他整个人顿住了。
“怎么了?”芬格尔问。
路明非低头看着老唐的手,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老唐的皮肤烫得惊人。
不是普通熬夜后的体温,也不是喝了啤酒以后那种发热,那种烫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身体里燃烧。
路明非慢慢抬起头看向苏墨,声音放的很小。
“老大,他在发烧。”
苏墨没有说话。
路明非又低头碰了碰老唐的额头,这一次他终于没办法再把刚才的一切当成玩笑。
因为老唐的皮肤像是在发高烧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