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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小名

    孩子名字的最后一笔烧断了。

    没有烧穿衣料。

    缝在旁边的金线却从布里滑了出去,钻进桌下的黑水。

    《天命录》上,那道孩子的命痕向下骤然一沉。

    原先还能分辨来处的细线,混进了水底层层叠叠的暗影。

    “别动!”

    陈不凡扣住准备抢衣的那只手,将一张黄符压进夹层。

    符纸沿金线烧出一道黑边。

    火头被截在外侧,贴着纸面游走,还想绕向下一个名字。

    罗天成已经将外袍挑开。

    金色绸缎掀到一旁,里面那些碎衣片全露了出来。

    一块接着一块。

    像被剥开后,仍在起伏的皮肤。

    乔小满拿起桌边的水盆。

    “能不能浇水?”

    “水会带走灰。”

    陈不凡又压下一张符。

    “它在毁原始标记。”

    通讯里,林晚晴立即开口。

    “刚才的姓名和编号都拍到了,原片还在。”

    “证据在,但是借走的胎命还在水底散着。”

    陈不凡盯着书页上那道失去指向的命痕。

    “原物一毁,得重新逐个辨认。它这是想要拖住我们救人。”

    桌下骤然响起一声水响。

    一只湿手攀上桌沿,五指收拢,一把抓住了那片名字烧残的布。

    罗天成一枚铜钱弹进掌心,裹着黄符拍过去。

    湿手被钉在桌角。

    手指还在抓。

    它抓不住衣料,便向外扯符,桌腿跟着向下一沉。

    地板发出断裂声。

    底下的水货仓,正在往上涌水。

    “当着小爷的面,还这么明晃晃的想抢东西!”

    罗天成将定山盘压在两道承重木梁交接处。

    盘针急转。

    他单掌扣住盘沿,另一只手接连甩出铜钱符,封住桌脚与门边的水口。

    地板止住了下沉。

    缝隙里的黑水却没有退。

    几件湿衣贴着地面爬上来,袖子撑开,从左右两侧摸向长桌。

    它们专抓写着名字的地方。

    一只手甚至绕过正在燃烧的布边,捏住夹层,想把整片衣料拖进水里。

    铛!

    三清铃震响。

    湿手松开。

    陈不凡翻掌将一道黄符压上去,符首贴住金线来处,符尾护着孩子原来的名字。

    火被逼回后添的线结。

    “留住原来的布。”

    他望向丁秀莲。

    “不用拆干净,能保下一块是一块。”

    丁秀莲抓起针盒。

    老太太没说话,先把自己的外衣脱了,反铺在旁边的干桌上。

    乔小满已经在那边落下封煞钉。

    朱砂线绕过桌脚,与门边的黄符连成一处保护区。

    “来这边!”

    警员把空托盘递过来。

    谢小山用没受伤的手接住,盘沿碰上肩膀,疼得他脸色一白,却没把东西放下。

    丁秀莲看了他一眼。

    “拿稳,别晃。”

    少年照做,把托盘推到她手边。

    钝针探进折边。

    老太太没有见线就挑。

    她先摸原来的缝口,再看后补的金线从哪里穿过去。挑开一处,陈不凡便将相应的外来命痕封住。

    一块旧袖口被托出。

    上面的猫耳朵缺了半边,布边还在向内蜷。

    丁秀莲看了一眼,摇头。

    “这个我不认。”

    旁边人急了。

    “不是您缝过的吗?”

    “我是缝过百家衣,也不是所有的百家的衣裳都经我手。”

    她把布翻到背面。

    “针脚朝左收的,和我不一样。你们得问问家里。”

    乔小满将仪器靠近,拍清那道藏在领边的线。

    林晚晴接通对应家庭。

    对面的母亲看了照片,声音发紧。

    “是我缝的。我左手用得顺,收口都在这一边。”

    “底下这道呢?”

    丁秀莲指着金线。

    “不是我的。我没用过这个。”

    老太太这才落针。

    她挑开后添的结,保住下面那道歪斜的棉线。

    陈不凡抽走外来的命痕。

    旧袖口贴回黄纸。

    不再往里缩。

    紧接着,是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

    颜色太旧,单凭布面认不准。

    丁秀莲翻了几遍,仍没下针,直到林晚晴收到家里发来的旧照片,确认原先的补口在右下方,她才让乔小满托住布角。

    “这里。”

    “这个补丁底下,是原来的。”

    针尾挑出一根金线。

    衣片上鼓起的那处凹了下去,像憋着的气吐了出来。

    乔小满接过去时,手掌停了一瞬。

    布不烫了。

    方才她托着它,隔着黄符都能摸到人的体温。

    现在只是一片洗旧的棉布。

    桌下又有水伥扑上来。

    罗天成抬手封住,湿衣撞在铜钱符上,水珠四散,打得窗纸向外鼓起。

    他按着定山盘,朝门外喊:

    “别光围着小爷看啊,快腾地方!”

    警员将众家长带离水边,护住转移衣片的通道。

    供衣房里的金线被一道道拆开。

    火头失了相连的路径,被困在几截后加的线结上,烧成细小的黑点。

    “这块还没认出来,别往那边放。”

    丁秀莲把一只托盘拽回来,手背撞到桌角,疼得吸了口气,嘴上仍不饶人。

    “急什么?投胎都得先问清是哪家,孩子的东西,能混着来?”

    谢小山赶紧扶住盘沿。

    她翻过一片衣襟,摸到原来的缝口,用钝针挑出藏在里面的金线。

    拆下的线放一边,孩子的布放另一边。

    她每拿起一块,都要问名字。

    问过,还得再看一眼照片。

    桌上的衣料翻开时,一截蓝底细白格的袖口落了出来。

    丁秀莲的手顿住。

    袖口很宽,翻边里留着余量。靠近衣角的地方,绣着一粒歪歪扭扭的绿豆。

    她没急着拿。

    先把压在上面的布移开,再将那截袖口翻过来。

    里面有一道收过又放开的旧缝。

    她摸着那道缝,拇指在针脚上来回蹭了两下。

    “这里……”

    嘴唇动了,后面的话没跟出来。

    陈不凡走到桌旁。

    旧布下面,压着一片淡黄色的小衣襟。两块布之间只剩最后一处后补的金线,被黄符镇着,牵得笔直。

    丁秀莲把针探过去。

    针尾刚贴上线结,桌下突然响起一声:

    “外婆。”

    她没动。

    连针都没收回来。

    旁边的水口还在响,罗天成的铜钱符撞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外婆。”

    这次近了些。

    丁秀莲抬起头,却没有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

    她先看了谢小山。

    少年站在旁边,嘴闭着。

    她又看陈不凡。

    陈不凡已经转向石阶。

    那根针从她手里掉了下去。

    “叮。”

    丁秀莲颤抖着,难以置信地转过身。

    通往水货仓的石阶浸在黑水里,最下面一级,竟蹲着个孩子。

    蓝底细白格的衣服。

    袖子长,手缩在里面,只露出几根肉乎乎的指头。

    他仰着脸。

    左耳折着一小块,像刚睡醒,还没揉开。

    丁秀莲张开嘴,站在那里,胸口接连起伏,却没能吸进一口整气。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要晕倒,赶忙扶了一下桌子。

    没扶稳。

    谢小山伸手托住她的胳膊,她却拨开了,往石阶前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

    她低下头,看自己手里。

    空的。

    再抬头。

    孩子还在。

    “囡囡?”

    那个孩子朝她伸出手。

    丁秀莲的脸上忽然有了笑。

    嘴角扬起来,眼泪却跟着掉,掉得太快,挡住了视线。她抬手胡乱抹掉,往前赶。

    “哎!”

    她应了一声。

    像怕应得慢,孩子就不叫了。

    “哎,外婆在!”

    陈不凡抬手,将符压在石阶边缘。

    “婆婆,别过去。”

    她伸出的手碰到他胳膊,立刻往外推。

    “挡着做什么,这是我家孩子!孩子在水里!”

    嗓子还是她平常骂人的嗓子。

    急,硬,不肯让。

    可她推了两下,推不动,便换了口气。

    “你让让。”

    她抬头看陈不凡,嘴角还带着方才那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

    “让我给他抱上来。脚都泡着呢。”

    陈不凡没有退开。

    黄符下,那道连着淡黄衣襟的金线正在收紧。

    他另一只手压回桌沿,护住原来的针脚。

    丁秀莲没看见。

    她只顾着往台阶下探身。

    “怎么跑这儿来了?”

    “你看看你,鞋呢?”

    孩子望着她,不说话。

    她像是觉得自己问重了,又赶紧摆手。

    “不骂你。”

    “不骂,过来,囡囡,外婆给你穿。”

    她已经蹲了下去,双臂张开。

    膝盖磕着湿冷的地面,也没觉着疼。

    孩子往前挪了些,露在袖口外的手指碰到水。

    丁秀莲伸手想接。

    伸出去,才发现自己满手都是灰,伤口边结着血。

    她把手收回来,往衣服里侧擦。

    擦不干净。

    破口被蹭开,反而又渗出血来。

    她急得扯起内襟,换一处接着擦。

    “等外婆一下哦。”

    她朝孩子笑,像是在哄他别急。

    “手脏,等外婆一下就好。”

    谢小山站在后面,眼睛酸得难受。

    那孩子生前还不会说话。

    丁婆婆亲口说过。

    她说他只会张着嘴笑,一笑就流口水,围嘴一天得换好几条。

    可眼下,她听见那声“外婆”,什么都顾不上问了。

    “会叫人了啊……”

    她擦着手,忽然笑出了声。

    笑声断在喉咙里。

    “你妈还说,你怎么就不肯叫我。”

    她回头去摸手机。

    摸到一半,手停在衣袋里。

    像是才想起,该怎么跟电话那头的人说。

    孩子又叫她。

    “外婆。”

    丁秀莲立刻回头。

    “哎。”

    这一回应得比刚才还快。

    “囡囡冷不冷?”

    孩子点头。

    她伸手解自己的外衣,纽扣却怎么都解不开。手指受了伤,越急越使不上劲,她索性拽住衣襟,硬扯开了最上面那颗。

    纽扣落在水里。

    她没管。

    “先裹上。你从小就怕凉,肚皮露着还了得。”

    孩子没有接。

    他看着桌上的旧布。

    “衣服没缝好。”

    丁秀莲顺着望过去。

    蓝底白格的袖口摊在黄符旁,袖口下,还牵着那片淡黄衣襟。

    “外婆,你快给我缝回去。”

    孩子说。

    “缝好了,我就能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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