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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重缝

    丁秀莲张了张嘴,突然就说不上话来。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转身去找针。

    谢小山抓住了她的袖子。

    “婆婆……”

    她把袖子抽出来。

    “别扯。”

    少年又叫了一声。

    她猛地回头。

    “我给孩子缝件衣裳,也不行?”

    谢小山被她吼得僵住。

    老太太眼圈红肿,泪水挂在脸上,嘴唇抖着,像是下一句还要骂。

    可她看见少年肩头那片纱布,声音便下去了。

    “就一针。”

    她说。

    “我就缝一针......我就想抱抱他。”

    谢小山攥着空下来的手。

    “抱完……就拆。”

    丁秀莲补上这一句,眼睛看着陈不凡。

    她在等他点头。

    陈不凡的手始终压在淡黄衣襟旁。

    “这一针下去,另一个孩子就接上了。”

    丁秀莲看了眼那片黄布。

    又看石阶。

    孩子正朝她伸手。

    她低下头,忙着去找线。

    针眼对到眼前,模模糊糊,线头湿在指间,怎么捻都捻不细。

    一次没穿上。

    又一次。

    她忽然急了,把线往嘴边送,咬掉毛头,再对着针眼试。

    “以前不是这样的……”

    她盯着那根针,声音带了哭腔。

    “以前一穿就过。”

    十八年前,她还不用戴老花镜。

    能趁孩子睡着的工夫,坐在床边缝好一只袖口。孩子醒了,她把针往衣襟上一别,伸手就能抱起来。

    如今那截袖口还在。

    针却怎么都穿不过去。

    谢小山从她手里接过针。

    她立刻攥住他的手腕。

    少年没拿走。

    他把针尾换了个方向,放回她手心,随后把桌边的灯挪近些。

    “您看得清。”

    他说完,低下了头。

    那声“别信”仍堵在喉咙里。

    师父走后,他也怕夜里醒。

    醒过来,屋子还是那间屋子,门外却再没有替他留着的灯。他有时明明知道没人,还是会先喊一声。

    他不知道,如果门外真有人应了,自己能不能不去开门。

    可能只有经历过的人,才能对丁婆婆更加感同身受吧。

    丁秀莲捏着针,站了许久。

    石阶上的孩子催她。

    “外婆,快一点嘛。”

    她把刚解开的外衣铺到桌上。

    又将袖子往前推了推。

    “用这个成不成?”

    孩子望着她。

    “这个厚,料子也好......外婆拆开,给你做新的。”

    她翻出外衣的内衬,让他看。

    “囡囡看,里头没坏。”

    孩子没有看。

    手仍指着那片淡黄衣襟。

    “我就要那个。”

    丁秀莲的手压在自己的衣服上。

    “这个也是衣服。”

    “我要那个。”

    她不说话了。

    淡黄的布上,绣着一只小鸭。

    鸭嘴歪着,翅膀一大一小。

    刚才核对的时候,孩子母亲还在电话里不好意思地解释,说她不会针线,是照着网上的图学的。

    拆了三回。

    绣好以后,又怕背面的线结磨着孩子,专门添了块软布垫着。

    那块软布,就在丁秀莲手边。

    她用拇指摸过。

    边沿被人仔细修圆,半点硬角都不肯留下。

    “可这是人家的娘……”

    丁秀莲说到这里,咽了一下。

    石阶上的孩子又催。

    “外婆。”

    她没抬头。

    “人家的娘,也是缝了好久的。”

    孩子把胳膊收回去,蹲在那一级石阶上。

    “外婆,你变了?你不想我回家?”

    丁秀莲抬头,泪水从下巴落下。

    “想啊......”

    她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囡囡,外婆怎么不想。”

    她往石阶前走了一步。

    手里还攥着那根没穿上线的针。

    “你妈把床收了,我又给支回去了。说我占地方,我就搬我屋里。”

    “枕头给你晒着,过年也晒。人家笑就笑,我又不吃他家的饭……”

    她说得很快。

    像怕来不及把这些告诉他。

    “你那几件衣裳,我都留着。袖子放长了,怕你回来穿不下。后来又不敢放,怕拆坏了……”

    说到这里,她看见孩子仍盖着半只手的袖口。

    还是那么长。

    她替他多留的那一截,十八年都没能用上。

    丁秀莲弯下腰,嘴张着,半晌没发出声音。

    谢小山想扶她,被她摆手挡住。

    “外婆想你啊。”

    她看着水里的孩子。

    “做饭想,洗衣服想,半夜醒了也想。”

    “梦里见一回,天亮了都舍不得睁眼。”

    “十八年了啊......如果那时候你没......没发生那些事,外婆又能陪你十八年了啊......”

    孩子往上挪了一阶。

    “那就缝回去啊,外婆。”

    丁秀莲攥针的手抬了起来。

    却没有伸向衣片。

    她将针放回盒里,拿起自己的那块旧布。

    黄衣襟被留在陈不凡手下。

    两片布分开,中间的金线绷得笔直。

    “这件是你的。”

    她把蓝白格的旧袖口托给孩子看。

    “外婆给你带回家。”

    孩子没接,仍盯着另一块。

    “我要那个。”

    丁秀莲摇了头。

    幅度不大。

    摇过,又摇了一下。

    “那个不行。”

    “为什么?”

    她捂住嘴,硬忍了一口气,眼泪仍从指缝下面往下落。

    “当年你妈说别送了。”

    “是我不听。”

    她看着石阶上的孩子,手从嘴边放下来。

    “她把衣服藏起来,我翻出来的。她求我,说孩子难受,我还骂她不懂事……”

    陈不凡没有开口。

    丁秀莲也没有看旁人。

    “我已经错过一回了......”

    她拿起钝针,缓慢却坚决,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外婆很想你,可是......外婆不能再拿别人家的孩子换你。”

    石阶上的孩子猛地抬起头。

    “你不要我了?”

    这一声尖得刺耳。

    丁秀莲的肩膀缩了一下。

    针停在金线旁。

    “要。”

    她说。

    “怎么不要。”

    她看着那张记了十八年的小脸,眼泪止不住,手却将淡黄衣襟往陈不凡那边推了推。

    “可那孩子,也有他的妈妈,也有他的外婆......”

    针尾探进后补的线结。

    她把原来的棉线压在下面,只挑出庙里添上的那一根。

    “外婆!”

    她没应。

    孩子开始哭。

    哭得喘不上气,像在求她抱,又像怪她站得那么近,却偏偏不过去。

    丁秀莲嘴唇咬出了血。

    那根金线在她针下绷紧,手指稍一偏,便会划到旁边原有的针脚。

    她停下来,换了只手托布。

    再挑。

    “外婆,我冷......好冷啊外婆,你抱抱我好吗,外婆.......”

    丁秀莲闭了闭眼。

    “别学了......”

    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

    “我家囡囡......还不会这么叫我。”

    石阶上的哭声顿了一下。

    老太太没抬头。

    “他甚至到死,都没学会。”

    线结被挑开。

    陈不凡将外来的命痕封入黄符。

    最后一截金线断了。

    水里的小影子猛地扑起,宽大的袖口往下坠,里面探出的却是两只枯长的手。

    那张孩子的脸还在朝她张嘴。

    喉咙里挤出来的,已经是苍老的嘶叫。

    黑水撞上符线,又被打回石阶。

    蓝底白格的影子散开,连同那双枯手,塌进水里。

    丁秀莲手里的布掉了。

    她弯腰去捡,腿却撑不住,整个人往桌下滑。

    谢小山和乔小满一左一右扶住她。

    她没管自己,只盯着地面。

    “布。”

    乔小满替她拾起来。

    “在这儿。”

    丁秀莲接过,先拍灰,又拿袖口擦掉溅上的水。

    擦着擦着,她把那截空袖子翻开,手指伸进去,往外捋了一下。

    像要把孩子缩在里面的小手捋出来。

    捋到尽头。

    空的。

    她的动作停住。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头看向石阶。

    水还在往下流。

    那里什么也没有。

    “我刚才应他了。”

    没人接话。

    丁秀莲把旧布按在胸前,低下了头。

    “我还跟他说,回家……”

    声音到这里断了。

    乔小满扶着她的肩,感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没有方才骂人的力气了。

    她缩在椅子里,脸埋着,手却还摊在那截袖口下面,托得稳稳的。

    谢小山蹲到她面前。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把掉在地上的针盒捡回来,合好,放到她膝上。

    丁秀莲哭了很久。

    外面的铜钱符又响,她的肩膀跟着一颤。

    过了一阵,她摸索着打开针盒。

    乔小满按住盒盖。

    丁秀莲取出自己的白线,穿了几次,仍穿不过针眼。

    谢小山伸手。

    “婆婆,我给您穿。”

    这回她递了过去。

    少年穿好线,替她托着布。

    她把被挑开的原缝补上,针脚比从前疏,走到袖口时,还得停下来擦一回眼睛。

    补完,旧布折进手帕。

    她连包了两层,放回贴身的口袋。

    然后朝乔小满伸手。

    “下一块。”

    乔小满没有马上递。

    “婆婆……”

    “拿来。”

    老太太抬起头,眼睛肿得厉害。

    “这畜生学会喊外婆了。再留着,它又想去喊谁家的娘谁家的外婆?”

    她的手仍在抖,眼神却越发的坚定。

    接过衣片后,没能独自摊平。

    谢小山替她按住一角。

    她看了少年一眼,嗓子哑着。

    “孩子,你眼睛好,替我看看哪根是后添的。”

    “别看错了。”

    罗天成守着水口,没回头。

    定山盘压住窜起的水势,一枚铜钱落入符胆,将试图攀上石阶的湿衣重新打散。

    桌上每拆开一片衣料,水里的东西便少一处能够借力的地方。

    那团湿影贴着墙滑下去,挣了几下,没能再站起来。

    陈不凡将蓝白格旧布下面的夹层翻开。

    里面藏着一条窄布带,上面缝着折起的纸。

    金线穿过不同年份的衣片,按先后打结,末端全收在同一组成年人的生辰旁。

    丁秀莲顺着原缝拆开。

    纸页逐张露出。

    同一个人的姓名。

    同一组生辰。

    下面的孩子,却换过好几个。

    林晚晴将新取出的顺序,与已经保存的配对簿核对。先前缺失的几处,在这条布带上找到了位置。

    丁秀莲拆到其中一页,手停了。

    是她外孙。

    日期也对。

    那几天她记得清楚。孩子走后,她还去庙里添过香,怕他在龙宫里没有亲人,受人欺负。

    庙祝说,既然满了愿,做长辈的就该替孩子欢喜。

    那两个“满愿”,也写在纸上。

    被红笔划掉了。

    底下另有四个字。

    【供给耗尽。】

    丁秀莲盯着那一行,看了许久。

    手伸进衣襟,摸到刚收好的旧布。

    “那时候……”

    她说。

    “他们还叫我添件厚衣裳。”

    纸页下面,金线已经接向另一块颜色鲜亮的婴儿衣料。

    旁边的批注字迹潦草。

    【续接下一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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