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谢昭进值房时，郑闻已经到了。
苏郎中摊着河图，正拿尺量一段旧河。钱主事趴在账册后头，脸色比昨日出宫时还难看。
陆停坐在最靠窗的位置，面前已经堆了两摞旧档。
他不是三部的人，按理说不该在这里。但昨日谢昭从宫里回来，只说了一句，“明日来帮我算点东西。”
陆停当时就有种不太好的预感，现在看来，预感很准。
谢昭刚坐下，钱主事便抬起头，“谢大人。”
“嗯？”
“陛下真让我们继续？”
“没错。”
“查什么？”
谢昭把手里那张纸往桌上一放，“前三名。”
钱主事没反应过来，“什么前三名？”
“近五年涉及河工的州县里，考课最好看的前三名。”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向她，郑闻最先皱眉，“你昨日不是说，要找河工花得少的地方？”
“是。”
“那从户部账里挑不就行了？”
“只会省钱，不够优秀。”
谢昭撑着下巴，慢悠悠道：“我要找那种河工花得少，新增田亩多，税粮还涨，最后吏部考评照样上等的。”
她笑了一下，“既然要学，当然先学最好的。”
郑闻盯着她半晌，“谢大人，你这语气不像去学。”
“那像什么？”
“像准备抄家。”
谢昭很无辜，“我最近又没在大理寺当差。”
旁边苏郎中低头咳了一声。陆停则头也没抬，淡淡补了一句：“谢兄一般真想抄家的时候，不会提前说。”
值房忽然安静。郑闻看了看谢昭，又看了看陆停。“你为什么这么熟练？”
陆停终于抬头，“因为我跟得久。”
谢昭：“……”
这话听着怎么不像什么好事。
钱主事已经认命地去翻户部旧账。
陆停则把吏部考评、户部支用和工部河防记录分成三列，开始往一张新纸上记。
半个时辰后，三份档案并排摊在长案中央。
第一名，永安县。连续三年考课上等，新增熟田六百余亩，税粮连涨三年，河工支出却比邻县平均少近两成。
第二名，平陵县。第三名，清水县。
谢昭看着永安县那串漂亮得几乎挑不出毛病的数字，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就它。”
郑闻问：“先查账？”
“不。”
“那干什么？”
“查河。”
苏郎中抬起头。谢昭把永安县河图往他那边推，“账会说话，河不会。”
陆停在旁边纠正：“河也会变。”
谢昭看他，“所以让苏大人去看它变成什么样了。”
苏郎中：“……”
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自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次没人出京。谢昭已经在澜州泡够了泥，也没打算把三部的人全折腾出去。
工部原本就有巡河属吏，苏郎中一道核查文书发下去，只查三件事。
旧河现宽，泄洪口还能不能用，近五年有没有该修却一直拖着没修的地方。
不问县令是否清廉，不问地方百姓是否称颂，连账都暂时不翻。
郑闻看完那张核查单，有些意外，“就这些？”
“就这些。”
“万一永安县真做得很好呢？”
谢昭点头，“那最好。”
郑闻一怔，“你不希望查出问题？”
谢昭莫名其妙地看他，“真有人既少花钱，又把事情做好了，照着学不就行了？”
郑闻没说话。他忽然发现，自己大概真被谢珩前几日的做派带偏了。
总觉得这人把谁挑出来，谁就要倒霉。
陆停倒很平静，“如果真没问题，谢兄会更高兴。”
钱主事下意识问：“为什么？”
“因为不用再算。”
钱主事听完，竟然觉得十分有道理。
一日后，永安县的核查结果送到京城。没有贪污，没有假账，河也没被偷偷改成田，甚至县令本人在地方口碑还不错。
苏郎中看第一页时，神色还算正常，翻到第二页，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
谢昭正在另一边看平陵县旧档，见状问：“怎么？”
苏郎中没回答，直接把文书递过去。
永安县这几年确实年年清淤。问题是，大部分活根本没走官账。
每到春末，由沿河二十三村各出壮丁，负责本村河段清泥。没有工钱，只免两日杂役。
河堤小修也是一样，附近商户出木料，乡绅出车，百姓出人。
县衙负责记册、调度，年底再写一句，河工节用有方。
钱主事看到这里，明显松了口气，“这不是挺好？官府少出银子，河也确实修了。”
谢昭没急着回答。陆停已经把那份记录拿过去，他看账和别人不太一样。别人先看官府花了多少，他先看谁出了东西。
翻了几页以后，陆停忽然问：“二十三村每年出工都一样？”
苏郎中道：“不一样。临主河的几个村最多。”
“折钱怎么算？”
“无壮丁之家，每次折银。”
“折多少？”
苏郎中报了个数。陆停手里的笔停了一下，“那就不便宜了。”
钱主事看向他，陆停把几页记录并到一起，“张家村一年出三次工，户均折算下来，等于多承担将近半个月杂役。”
“下游几个村更高，最轻的反而是上游。”
郑闻脸上的神色也变了，“这不就是把官府该出的河工，拆给沿河百姓了？”
钱主事皱眉，“可百姓本来也有徭役。”
“徭役有额。”郑闻点着那页记录，“这里面有一部分根本没进正式役册。”
苏郎中也沉声道：“而且河是共用的。上游少出，下游多出。平年看不出问题，一旦大水来了，受益却不是按谁出工多来算。”
屋里慢慢安静下来，谢昭重新拿起永安县那份连续三年上等的考评。
那句“河工节用有方”，写得尤其漂亮。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钱主事现在已经有点怕她这么笑，“谢大人。你又想到什么了？”
谢昭用指尖点了点那六个字，“这回倒真没骗人。”
钱主事一愣。“河工确实省了。”谢昭抬眼，“只不过……”
“朝廷省了。百姓没省。”
钱主事没说话了。陆停却顺手把另一张纸推到桌中间，上面已经被他算出了一列数字。
永安县这几年少出的官银，沿河各村增加的出工，商户出的木料，乡绅出的车马，全部粗略折算以后，摆到一起。
钱主事看完，神色终于变了，“这加起来……”
陆停道：“比青石县官账上的河工支出还高一点。”
郑闻：“……”
苏郎中：“……”
这就很有意思了。
青石县老老实实花官银修河，考课里一句，用度偏繁。
永安县把成本拆给村民、商户、乡绅，官账一下变漂亮。于是成为，河工节用有方。
没人贪，没人造假，两边的账甚至都是真的。可最后被奖励的，却偏偏是后者。
陈七正好拎着几份刚送来的文书进门，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完全听懂，只抓住一句，“所以永安县不是没花钱？”
陆停道：“没花朝廷的钱。”
陈七恍然大悟，“哦。”又想了想，“那不还是花了？”
陆停看他一眼，“你今日很聪明。”
陈七顿时警惕，“你别夸我。”
陆停：“……”
谢昭没忍住笑了一声。很好，连陈七都听明白了，事情已经简单到不能再简单。
郑闻却还盯着那份上等考评，“永安县令知道这样有问题吗？”
谢昭想了片刻，“未必觉得有问题。河确实修了，县里也没出乱子，百姓虽然多出几日工，但也没闹起来。官账还省了一大笔。”
她顿了顿，“换我坐他那个位置，说不定也会这么干。”
钱主事抬头，“真的？”
“真的。”
“那你现在为什么还查？”
谢昭看向他，“所以才要查。只有坏人才会选的路，不算什么好陷阱。”
她伸手弹了一下那份写着“上等”的考评，“真正麻烦的是，聪明人会选，勤快人会选。甚至真想把事情做好的人，也会觉得这条路最划算。”
这一次，屋里没人立刻接话。因为他们都听懂了，这才是比贪污难办的地方。
永安县令甚至很可能真觉得，自己既修了河，又替朝廷省了钱。
从他的角度看，确实干得不错。
苏郎中问：“那永安县怎么处置？”
“先不处置。”
“为什么？”
“没违法，也没贪。”谢昭把档案合上，“更重要的是，人家真把河修了。”
“现在突然罚他，等于告诉天下地方官，别动脑子省钱，省了还可能挨罚。”
钱主事明显松了口气。谢昭看见了，“钱大人。”
他心里咯噔一下，“……怎么？”
“别高兴太早。”
果然，谢昭把那份考评重新抽出来，“永安县不罚。但这句‘河工节用有方’，不能再这么记。”
郑闻忍着笑问：“那怎么写？”
谢昭没有直接改考评，而是拿了张白纸，写下一行：官费减少，不等于总成本减少。
苏郎中看了两遍，“这不像考课批语。”
“当然不是。”
“那是什么？”
谢昭把纸压在永安县档案上，“给我们自己看的。”
陆停在旁边又添了一句，“还得再加一条。”
谢昭看他，“什么？”
“谁出的钱，不能只看官账。”
谢昭眼睛微微一亮，“这个好。”
钱主事却已经开始头疼。因为他隐约觉得，以后户部要看的东西，可能又要多了。
果然，谢昭转头看他。钱主事立刻道：“谢大人。”
“我还没说话。”
“您可以不说。”
“……”
郑闻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谢昭也懒得吓他，把永安县那份档案往旁边一推，然后伸手拿过第二名。平陵县。
郑闻眼皮一跳，“还查？”
“当然。”
“永安县还不够？”
谢昭翻开平陵县那份同样漂亮得过分的考评，“才看了第一名。”
她抬眼笑了一下，“前三名呢。”
钱主事看着她手里的册子，忽然有点同情后面两个县。
人家辛辛苦苦考了个上等。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上等”两个字，会变成谢珩先翻他们牌子的理由。
陆停却已经默默抽出一张新纸。
谢昭看见了，“你干什么？”
“算平陵县。”
“还没查呢。”
“先留位置。”
谢昭笑了，“陆停，你现在越来越懂我了。”
陆停笔尖一停，抬头看了她一眼，“这不像夸奖。”
“你可以当成是。”
“不必。”
“……”
很好，这次轮到谢昭没话了。